等在今日朝堂之上,择机而发,一举断局。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既有震撼。

  又有敬服。

  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战栗。

  这一切,不是偶发之谋。

  是通盘之局。

  是少年帝王,稳坐朝纲,静看云起,一刀封喉的谋断。

  许居正低声道:“我以为,他只是想动旧党,起新权。”

  “可如今看来,他想的远不止于此。”

  霍纲回头望着他,眼神茫然。

  许居正低声续道:

  “他想的,是掌控。”

  “是整个朝堂的脉搏。”

  “是朝臣一动,他便心知。”

  “你以为你在下棋,他却早已经坐在对面,看清你每一子落点。”

  魏瑞亦低声补了一句:

  “且他有胆。”

  “更有备。”

  “你以为他在赌,其实……是你在赌。”

  “他不过是在等你翻牌。”

  许居正垂下眸子,掌中笏板再度紧握。

  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场局,并不只是对王擎重的一次击打。

  也不只是一次中枢调换。

  而是天子向全体朝臣,宣示——

  他已知你们之心。

  他也有自选之人。

  你们可留,可走,朕皆可应对。

  这是彻底的权力宣言。

  霍纲喃喃道:“若不是今日亲见,我……都不信这是一位初登大位、还未理过朝政的天子。”

  魏瑞轻声答道:“他不需要你信。”

  “他只需——让你服。”

  话音未落,许居正眼神一动,忽然注意到,殿中不少中立官员,已悄然低下头去,不敢与天子目光相对。

  他们不说话。

  也不表态。

  可那神色中的敬畏、迟疑与收敛,却已然说明一切。

  这场朝堂之变,虽无兵戎。

  但……

  已然胜负分明。

  魏瑞轻声道:“今日之后……”

  “怕是,再无人敢小觑陛下了。”

  许居正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是一种交织着敬意、惊叹、心悸的敬重。

  不是对年纪。

  是对局势的掌控。

  是对“心中有数”的尊崇。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所有的担忧、劝谏、护局……

  都落在了一个不需要他担忧的人身上。

  ——这个少年,已然长成。

  长到足以一人扛起整个朝堂的风暴。

  朝堂之上,寂然无声。

  御阶下,众臣神色各异。

  而在右列新党阵中,林志远却始终盯着那卷锦盒诏书不动,心跳之声仿佛轰鸣在耳,仿佛每一道封条都在自己心口上钉入一锥。

  他心里明白,事情已经变了。

  彻底变了。

  当那十七封调任诏书展开的一刻,朝堂的主导权——便已彻底翻覆!

  没人再敢说“天子年少”、无人再敢妄评“此子易控”。

  那一纸纸调令,不只是补缺,而是宣战。

  是天子对他们这场“抱恙示威”的正面回应!

  不吵、不怒、不纠缠。

  只以调人之实,一剑封喉!

  他突然觉得脊背冰凉。

  更觉得不寒而栗的是——

  他们从未将此事告知外人,昨夜也仅仅是极少数新党心腹在场,分派今日不上朝之人,符折、理由、口供一应准备周全。

  可今日萧宁不仅“应人而补”,更是在殿前直言“昨夜你们的行径”。

  这意味着——

  他们的布置,在天子眼中不过一纸戏文!

  林志远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偏头看了眼王擎重。

  后者仍然面色沉定,仿若未动一丝情绪,只是低眉看着玉阶之上的少年,眼神冷冽如雪。

  那一刻,林志远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深深的焦虑。

  他缓缓向前半步,低声道:“王兄。”

  “此局,不可再拖了。”

  王擎重未回头,只冷声问:“为何?”

  林志远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因为他真的不怕。”

  “也真的准备好了。”

  王擎重眉头微挑,终究转眸看向他,语气中多了些凉意:

  “你也怕了?”

  林志远眼神一震,旋即道:“不是怕,是识时。”

  “你以为他只准备这十七人,可你知不知道——”

  “从他这番应对来看,他未必只备了十七人!”

  “他只是等着你出手。”

  “你出多少——他应多少!”

  “你撂几人——他换几人!”

  “王兄,他不是没准备。”

  “他是……准备多手。”

  王擎重沉默半晌。

  良久,他轻声一笑。

  “林志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怯了?”

  林志远神色一僵,张口欲辩,却被王擎重抬手打断。

  “那少年虽有心计,但终究年轻。”

  “你别被他几纸人事吓住。”

  “这十七人,我不否认,准备得体,时机精准。”

  “可也只是十七人。”

  “你当整个朝堂都能靠一座西都撑起不成?”

  “他把西都掏空,又如何?”

  “他能填四部,能补都察、吏司、盐运、兵房、库司吗?”

  “能补宗人府、典膳局、宣课司、礼制坊、马政署吗?”

  林志远一怔。

  他当然知道,不能。

  西都虽是地方重地,可也终归只是地方。

  朝廷所有要害官署、各地节度使、六科十三司、五都督府、三监九署……

  这许多衙署、无数官职,靠着一地官员撑起,根本就是笑话!

  王擎重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渗人寒意。

  “他想做一口吞下朝堂的大梦。”

  “可梦是梦,人是人。”

  “你真以为,他能补全旧党、新党、清流之后的整个空壳?”

  “那你不如直接请他自己写诏书、批折子、签账本、统兵符、押国库——他来一人当百官罢了。”

  林志远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王擎重转过身,眼神冷静如刀,凝视玉阶之上那安然立于晨光中的少年天子。

  他忽然道:

  “他是在诈。”

  “他赌我们怕。”

  “可我偏不怕。”

  “他赌我们会退。”

  “那我偏不退。”

  “他想打这一仗,就得把全盘抖出来。”

  “我也想看看,他的牌,是不是比我们重。”

  林志远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你要继续撂?”

  “连今后……也一起撂?”

  王擎重道:“不必撂得那么明显。”

  “只要他敢再补,我们就再退。”

  “他敢再起人,我们就再沉默。”

  “到时候,便是真空全局,看他如何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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