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石桥横跨小溪,水光潋滟,倒映着一位背负长剑的老人,衣袂翻动,仿佛一方天地中的孤松苍柏。

  正是秦玉京。

  他刚从朝堂归来,一路未发一语,回到院中也未换袍解剑,只倚于竹廊石案之前,袖手而立,目光凝在檐下落影。

  “师尊。”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屋后传来,男子二十五六上下,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正是道一——秦玉京座下首席弟子。

  秦玉京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坐。”

  道一拱手行礼,随即于石案对面坐下,眼神却一直望着师尊的脸色。

  他知秦老心绪正浓,此刻不宜多言,便只是静候。

  良久,秦玉京才淡淡开口:

  “这个小皇帝。”

  他语气未见波澜,却是神川最难得一见的开场白,道一顿时神色微动。

  秦玉京缓缓转过身,坐下,负手,目光落在远处青瓦之巅。

  “以前我只听闻他的‘名’,说是神川六十年一出的‘甲子魁首’。”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茶盏,轻吹薄雾,才悠悠续道:

  “呵,‘魁首’……这种话,当年我听得多了。三十年前,说我是百年剑魁。结果如何?”

  “不过是我自己杀出一条路来,别人便跟着改了口罢了。”

  他轻轻呷了一口,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感慨。

  道一垂首不语,听师尊续说。

  “这一次,我原本以为,不过是又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小孩儿——脚踏王座,身无锋芒,唯靠旧臣捧持。”

  “可我错了。”

  “错得……不浅啊。”

  说到此处,秦玉京忽地一笑,那笑意中竟带出几分老剑客罕见的欣赏与警觉。

  他缓缓转头看向道一,沉声说道:

  “这萧宁,倒还真有几分‘甲子魁首’的样子。”

  道一一愣:“师尊竟如此评价他?”

  “呵。”

  秦玉京冷笑一声,却无讥意,只有深深的佩服。

  “你可知,为何我今日回洛陵,竟主动请面圣?”

  道一摇头。

  “因为我被算了一道。”他冷声道。

  道一神色一凛,抬头看向他。

  “那日长亭比剑,我原以为是我给天下立势。谁知最后站在风口的,不是我,也不是淮北王,而是——他。”

  “这场局从始至终,我都在棋盘之上。”

  他轻轻摩挲着茶盏,语声低沉。

  “我本意只为三招之约,取一州而还。淮北王造势逼诏,合我意,我自愿随势成局。”

  “可现在看来,那‘造势’,是他默许;那‘逼诏’,是他冷眼旁观。”

  “任由我随波逐流——却早有布棋之人,在棋盘之外。”

  “连我,都没看出来。”

  他的语气已从冷峻转为淡叹,目光却越发深沉。

  “这小皇帝……”

  “把淮北王、汝南王,一个推上台唱戏,一个从旁递刀。”

  “最后却在戏终之时,一掌落幕。”

  “所有的血,所有的刀,所有的局,都是别人出的。”

  “可功,归他。”

  “名,也归他。”

  “此等手段,老夫行走天下五十载,尚是头一回见。”

  道一听至此处,已是神色动容。

  他自小追随秦老,见识无数风云人物,唯师尊从未轻易称赞他人。

  今日却破例评价一位年轻帝王——且连连称妙。

  秦玉京将茶盏放下,低头叹息: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本可以不必比剑的。”

  “如今失州之责,已由淮北王一人承担,他只需随意搪塞,便可全身而退。”

  “可他偏不。”

  “他重提旧约,执意亲自赴战。”

  “此举之下,若胜,自然声名再耀。”

  “可若败——此番失地之责,便是他一个人的。”

  “而那把‘甲子魁首’的金印,也将化作压死他的千钧巨石。”

  “他知风险,却仍前行。”

  秦玉京的眼神此刻竟带上一丝近乎狂热的欣赏,声音低沉如雷:

  “这胆。”

  “这魄。”

  “这心术。”

  “老夫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

  “但这一次——”

  “他萧宁,让我心服。”

  说完,他长身而起,负手而立,望向远方宫城高墙。

  那目光里,终于不再是冷眼看戏的孤傲老者,而是,真正找到了一个能“对手”的剑客。

  道一站起身,迟疑问道:“那师尊……当真要与他一战?”

  秦玉京轻轻点头。

  “战。”

  “且——全力一战。”

  他目光炽烈,语气坚定如磐:

  “只有用尽全力,才配回应他这一份……胆识。”

  “老夫这一剑,三十年磨不出鞘。”

  “若是连这等人也不能让我出剑。”

  “那神川之上,便再无人值得一战了。”

  道一低头应是,眼中亦有敬佩。

  就在这时,屋外春雨滴落,竹影斜晃,一抹红叶自庭前落下,轻点剑鞘。

  仿佛是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天子之战,敲响了初春的鼓点。

  而院内的那位剑圣,却缓缓闭上了眼。

  “来吧。”

  “让我看看——这‘甲子魁首’。”

  “究竟能不能接下我三十年之剑。”

  ……

  夜雨未歇,云遮月,洛陵春寒料峭。

  皇宫之巅,香火未熄,赤金色的琉璃殿顶,在灯火与雨光中,泛出一层晦暗光辉。风卷过石阶廊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而在宫城外,醉梦轩第八层,正有七道人影围坐酒案。

  香山七子重聚一堂,静默中皆藏锋芒。

  “他终于决定亲自应战了。”许瑞山端起酒杯,语气低沉。

  元无忌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其实,从他拒绝让旁人代剑的那一刻,我便已知……这局,他不会交给任何人。”

  长孙川眉心微蹙,抬眸看着窗外天色,低声喃喃:“可这并非儿戏,若他输了……不只是名声,还是国运。”

  “你以为他不知道?”王案游苦笑一声,饮尽杯中酒,“可偏偏,他还是要亲自比。”

  沉默一阵。

  空气中只余酒香与冷风。

  几个曾一度并肩于书院、走过风雪之地的旧友,此刻却都如临渊履薄。

  “若换做是我,”许瑞山抬眸,目光坚定,“我也会去。”

  “他是皇帝。”元无忌神情肃穆,“但更是萧宁。”

  “从我们明白他并非纨绔那一刻起,就该知道,这世间,没人能替他去打那场仗。”

  ……

  与此同时。

  相府深宅,灯火沉静。

  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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