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仪首先皱眉,缓步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之志,臣佩服。但恕老臣直言,此举非但凶险,更恐不妥。”

  “如今秦玉京已离境,比剑之事本已划句号。”

  “百姓与朝野皆知,此事为叛臣私议,现既伏诛,罪已落实。”

  “倘陛下再度召剑,便等于亲自接下淮北王未完成的赌约,”

  “若胜,自然万民归心,但若……”

  郭仪语未尽,余意已明。

  许居正紧随其后,道:“陛下之英勇,世间罕有,臣等素知。但天下非一人之命,天下苍生,需一安稳之君。”

  “比剑之事若成,百姓尊主,士气归心。”

  “可若不成,割地之责,便由淮北王一人之责,转至陛下之肩。”

  “天下之口,岂肯再分青红皂白?”

  “再者——”他目光一凝,语气转沉,“陛下乃一国之君,若在比剑中受伤……朝纲再乱,如今谁可力挽狂澜?”

  “淮北王已伏,汝南王已俘,诸王未稳。”

  “朝局正需主心,岂能轻身涉险?”

  霍纲不善言辞,却也沉声道:“臣赞同两位之言。”

  “比剑一事,若可用他人代之,尚可一博。”

  “若由陛下亲征,实乃不智。”

  一番言语,殿中气氛愈加凝重。

  檀烟袅袅上升,在萧宁静坐的身形周围,勾勒出一圈圈不散的光影。

  他却始终神色不动,只抬起头,静静看着三人,目光如玉石撞钟,虽轻,却铿锵。

  “朕知你们担忧。”

  “但也请你们记得。”

  “割地之约,未曾由朕之口出,便不应由朕之身承担。”

  “可若朕袖手旁观,让那秦老带着‘一州之功’归国,大尧颜面何在?”

  “若他人嘲我大尧之君,仅敢藏身朝堂之后,任人割地,朝野信心又在何处?”

  “朕是帝王,不是隐士。”

  “朕有责任,亦有担当。”

  三人听罢,俱是默然。

  谁不知萧宁登基以来,力压诸王、平定内乱、扶民安政,其手段与仁政并行,深得民心。

  可……这一次,实在太险。

  “陛下真要亲自出剑?”许居正再度低声问道,语中已多一分无奈。

  萧宁微笑:“朕会‘看着办’。”

  “此事未定,亦未定下比剑之日。”

  “只是先行准备。”

  说罢,他轻轻起身,摆手道:“三位卿家辛苦,今日且退,朕,尚需独思。”

  郭仪三人见状,只得拱手而退。

  临出门前,许居正顿了一顿,转头望向那仿佛陷入思索的背影,轻声道:“陛下,若再有定议……还望,三思。”

  萧宁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一摆:“去吧。”

  御书房门扉缓缓关起,外头日色透过轩窗斜洒而入,映在那案几之上,落在那枚雕龙玉印之侧,光影交错。

  而萧宁,站在光中,仿佛在与命运对峙。

  ……

  门外,郭仪、霍纲、许居正三人并肩而行,皆无言。

  直至御花园转角,霍纲方沉声开口:“他动了心。”

  “他已起意。”

  许居正叹息:“他是个懂天下的人。”

  “但有时候,越是懂天下的人,就越执着于亲手改天换地。”

  郭仪望天,眼神幽幽:“陛下是想以剑,封此乱世。”

  “只是——”

  “这一剑,太重。”

  三人并肩而去,背影沉沉,仿若朝局未来,皆系此一念之间。

  ……

  而御书房中,萧宁却已缓步踱至窗前。

  他仰头望着那一方暮云微动的青天,目中神色沉凝。

  “秦玉京。”

  “你来我大尧要一州。”

  “可你要得……该是我亲口许的。”

  “而不是……旁人代我。”

  他负手立于轩窗之侧,风吹起袍角。

  那背影,被金光镀了一层金边,仿佛一尊立于乱世之中的天子雕像——

  孤绝、坚毅、傲然。

  ……

  御书房中,夜香未散,暖炉犹温。

  外头天色渐明,朝阳未破,天边仅是洇开淡金一层,如画卷初展,尚未勾勒细笔。

  室中安静得几可闻心跳。

  一道素衣身影悄然步入,裙裾无声,一缕长发自肩头滑落,青玉簪轻轻晃动,点出温婉气息。

  正是皇后卫清挽。

  她手中端着一盏温茶,稳步走至萧宁案前,眉眼如画,唇角噙着熟悉又温柔的笑意。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打趣与几分柔意。

  “你昨夜未歇,又遣三位大人谈了许久,连朝食都未动,可是太后附身,要把朝局烧穿不成?”

  萧宁抬头,一眼看见她,面上沉郁一扫而空。

  “挽儿。”他唤她,语声一落,如松风入心,似整座御书房都亮了几分。

  他起身接过她手中茶盏,指尖微触,饮下一口后,才轻轻叹道:“茶是好茶,人也最好。”

  卫清挽轻笑:“茶是太医院熬的安神雪片汤,入了薄荷与金丝黄菊,缓火养气。”

  边说着,她边走到他案边坐下,掌心覆在他衣袖之上,轻轻道:

  “你要重新比剑一事,三位大人已劝了,你心里其实早有定论。妾身不多说,只问一句,你已想好后手了么?”

  “当然。”萧宁点头,眉宇从容。

  “比剑不过是破势之法,不成常局。秦玉京是刃,世人敬之,却也怕之。前朝之所以压得下他,不是因为能胜,而是因为能稳。”

  “如今局势初定,若朕避之,那他剑威之下,大尧便永无天子威仪。”

  卫清挽凝视着他,良久,点头一笑:“夫君既有此志,那妾身便替你打点兵甲、安置礼仪。你去走龙门,妾身守你归来。”

  萧宁转身,揽她入怀,低声笑道:“挽儿,你从来如此,让我心安。”

  她靠在他肩头,语气平和如水,却也笃定如山:

  “你是天子,不该惧剑。可你也是我夫婿,我不能不担心。”

  “朕当不辱你心。”

  卫清挽仰起头:“那便由你去比,我在这京中,护你江山。”

  二人相拥片刻,天边阳光终于透过窗棂洒落。

  这一刻,御书房宛若沐光,肃穆中添了一丝暖意。

  萧宁忽而神色一转,眸中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锋锐。

  “传旨——”

  “宣康王觐见。”

  卫清挽微微扬眉,却不惊讶,只是轻声道:“你又准备落谁的子了?”

  “子未落。”萧宁嘴角挑起一抹冷意,“不过是……收个局。”

  卫清挽一笑,起身为他整了整衣襟:“去吧。”

  “这盘棋,你还未赢完呢。”

  窗外风过,撩动金丝帐帘,发出轻微的拂响。

  御书房的朱门缓缓开启,内侍奔走,传旨之声自宫中回荡。

  康王,再一次被请上了这棋局——

  只是这一次,他再不是落子者。

  而是——被落下的一子。(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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