赧。



太阳爬过屋脊时,张木匠把枣木板往雕花板旁拼得更紧了。木板上的花田里,不知何时缠满了须,黄的、绿的、金的,缠着芝麻粒,裹着槐花瓣,还有只亮莹莹的夜蛾,在花间飞进飞出,像个会动的芯。细芽的花苞被衬得更艳了,瓣尖离光亮只剩半寸,蕊上的粉被露水浸得发潮,在花田里洇出朵小小的金花,和刻的花一模一样。



孩子们又开始往花田里撒新东西了,有的撒上刚摘的茉莉花瓣,有的铺上自己碾的芝麻粉,还有个小男孩,居然用麦芽糖拉出根亮晶晶的糖线,系在花苞的瓣尖上,“让石沟村的花看见咱们的花带着糖线,就知道是亲戚”。糖线刚系稳,传声筒突然“叮”地响了声,枣木板震得须根轻轻颤,把夜蛾震飞起来,虫翅在花田里转了三圈,又落在花苞上,像给花戴了顶粉帽。



周胜往每个孩子撒的物件上都盖了片石榴叶,叶尖的露水落在花田里,竟长出细小的须根,往枣木板的纹路里钻。他忽然明白,这两块木板早已不是单纯的“板子”了——它们带着四合院里的果香,石沟村的油气,老木匠的刻刀痕,还有孩子们的手温,长出的哪是花啊,是把所有牵挂拧成了股韧劲。就像二丫说的:“真正的花,从来不是一朵独开,是好多好多人的盼叠着,开出来的团。”



消息传到石沟村时,二丫特意拍了段视频——油坊门后的阴影里也铺着块枣木板,上面的花田和四合院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花田里的花苞已经半开,瓣尖缠着根糖线,线尾系着颗石榴籽,和四九城的这颗一模一样。“你看,”她举着手机对着花苞照,“咱们的花也带着糖线呢,孩子们说这叫‘双线花’,一根连四九城,一根扎石沟村。”



视频里,石沟村的孩子们正往花田里埋芝麻籽,埋一粒就往地上画朵小花,说要给两地的花搭座“花桥”。油坊的石碾子转得正欢,碾出的菜籽油顺着木板的纹路往下淌,在花苞旁积成个小小的油洼,像给花添了点润色的光。



周胜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忽然注意到个细节:二丫身后的油坊墙上,新挂了串用石榴壳编的穗子,穗子上系着个小铜铃,和四合院里传声筒的铜环响起来一个调——是去年他托人捎去的,说是“给花开伴奏”,没想到被孩子们当成了信物,和枣木板上的花田遥相呼应。



“周胜叔,你看花!”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枣木板的花田,那里的花苞又往外展了展,瓣尖的糖线被风吹得轻轻晃,把夜蛾的影子投在光亮里,像只跳舞的蝶,“它在等石沟村的花一起开呢!”周胜凑近看,花瓣上的“城”字芝麻籽正慢慢往蕊心滚,像要把四九城的名字,刻在花的心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两块木板上的花在光亮里同时绽放时,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它们会互相碰一碰花瓣,交换蕊上的粉;或许会顺着对方的须根往回爬,把两边的花田都染成金;或许会让传声筒的铜环永远响下去,风一吹,就能听见两地的花开声、虫鸣、孩子们的笑,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当然,这些都还早。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新雕的枣木板和雕花板拼得更齐些,给花苞的瓣尖再抹点蜂蜜水,再等着糖画老艺人来给花田画个糖边框——毕竟,开花的家伙什,总得收拾得妥帖些,才好让看的人动心,让盼的人舒心。



胡同里的槐花香又飘了进来,混着枣木的漆味,芝麻的香,还有孩子们追跑的笑闹声。周胜低头看着枣木板上慢慢展瓣的花,忽然觉得,这哪是在等花全开,分明是在等无数个牵挂长出花瓣,一起往光亮里钻,往对方的心里开。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像张木匠说的那样:“把土培厚些,剩下的,交给光,交给时间,交给那些在花里、在蕊里、在人心窝里的念想。”



阳光越爬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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