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煮沸的粥。



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坐在地上。



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被人搀着,有的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也没有意义。



他们说了一辈子话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现在只剩下等。



有人等的时候在看自己的伤口,用手指去抠那些半干的脓痂,抠下来一块,又长出一块;有人等的时候在数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只的时候,前面的人挪动了三步;有人等的时候在发呆,睁着眼睛,但什么都没看,脑子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雷蒙坐在驿站最前面的高台上。



这个高台是用几块倒塌的墙石垒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块破旧的门板。雷蒙坐在门板上,背后靠着半截竖着的石柱。



他的身形佝偻,皮肤像被风干过的橘子皮,层层迭迭地堆在骨架上,暗褐色的皱纹沟壑纵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的头发稀疏花白,黏腻地贴在凹陷的头皮上,头皮上有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了结成硬壳,硬壳又被新流出的脓浸湿。



他的双手干枯如鸟爪,手指弯曲着,指甲又厚又黄,像老树的年轮。但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却依旧能看出华贵的长袍,长袍的下摆已经磨烂了,但领口还绣着一圈暗金色的花纹,是那种只有真正的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线。



他的手指上戴着几枚磨花的金属戒指,戒指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那里,像最后的凭证。



他是这片土地曾经的领主,是这些城镇的统治者,是这些永生者活着的时候需要抬头仰望的人。



他曾经坐在石砌的城堡里,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壁炉里烧着整根整根的橡木,桌上摆着银盘和锡壶。他曾经穿着镶毛边的长袍,骑着高头大马巡视自己的领地,那些种地的农夫远远看见他就弯下腰,不敢抬头。



他曾经娶过三个妻子,生过六个子女,那些子女现在全都不见了,不知道困在哪棵树里、哪块石头里、哪一滴水里。他忍受永生折磨近百年了,从壮年熬到老年,从老年熬到垂朽。他曾经拥有过财富,拥有过权力,拥有过地位。



但那些东西在永生诅咒面前毫无意义。



他一样烂,一样疼,一样饿,一样睡不着,一样睁着眼睛熬过每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他恨这个世界,恨上帝,恨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施舍的平民现在和他一样烂!



但他没有放弃权柄,因为他除了权柄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不住刀,握不住笔,握不住女人,但他还能握住权力。



哪怕那权力只是一张破桌子、一本旧册子、一串编号木牌,那也是权力,权力是他最后的东西,他不会放手。



裂隙打开之后,雷蒙迅速召集了那些旧日手下。



那些曾经是他的侍卫、管家、账房先生的人,现在和他一样烂,一样残缺不全。



但他们还记得规矩,还记得服从,还记得谁是主人。



他们搬来了桌子,找来了纸笔,搭建了棚子,设立了挂号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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