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看著他,没有接话。
达拉莫伯爵继续道:「白厅的那些人总是喜欢把责任推给殖民地,推给议会,推给民风、推给语言、推给宗教————能推的都推了一遍,就是没人敢承认一句实话一加拿大的困局,是伦敦制造的。这两场叛乱的原因在於伦敦的无能、
伦敦的短视、伦敦的傲慢,而不在于我约翰·兰布顿。」
埃尔德与亚瑟都没有说话,他们看著达拉莫伯爵站起身。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低沉,但却字字清楚:「他们把我从魁北克召回来,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做对了太多事。因为我触碰了那些懒惰的、陈腐的、靠著人脉维持饭碗的殖民官僚的利益。因为我让他们看到了,哪怕在殖民地,也可能建立一个真正负责、真正能赢得信任的行政体系。」
他看向亚瑟,似乎是在审视他的内心:「亚瑟,如果你今天来,是要替辉格内阁做说客,让我乖乖回加拿大,替他们收拾残局————那么请原谅,我恐怕要请你现在就离开。」
话音落下,空气明显一紧。
埃尔德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亚瑟抬手轻轻制止了。
达拉莫伯爵缓缓放下酒杯,语气变得冷而硬:「我不会为一个不给我权力、
不给我支持、却要我替他们擦屁股的内阁再做半点事。这样的遭遇,有一次就已经足够恶心了。」
他顿了顿,划下了一道界线:「我只会在一个前提下会返回加拿大,必须赋予我足够的授权。不是象征性的,不是礼节性的,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实质性的,能切实行使的权力。军队的调动权、行政的决策权、人事的任免权、财政的分配权,以及对殖民地行政体系的全面整顿权。」
达拉莫伯爵一字一句说完,像是给整个白厅画了一个必须臣服的框架。
埃尔德终于忍不住了,他双手一摊,脱口而出:「阁下,您这是————想当沙皇吗?」
「沙皇?」达拉莫伯爵笑著点头道:「你形容的很好,卡特先生,我就是要当沙皇。因为如果要在一片被派系私欲撕裂、官僚系统互相掣肘、行政体系失效的地方重建秩序,那么,是的,那确实需要一个沙皇,一个大独裁者!但是,如果一个沙皇能把加拿大从家族政治中解救出来,让人民第一次感觉到他们的政府为他们而存在,那这个沙皇,比白厅那些自欺欺人的假自由派还要自由得多!」
达拉莫伯爵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瞬间沉重得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亚瑟安静地看著他,随后像是认命了似的,缓缓伸手入怀,将一份文件抽了出来。
纸张厚实,封面用的是白金汉宫专用的压纹纸材,烫金的王室纹章在烛光下闪著冷光。
他将文件推向前,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表达意见,只是轻轻放在达拉莫伯爵面前。
那份文件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一声。
仿佛某扇多年紧闭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达拉莫盯著那封文件,声音低下来了,却因此显得更危险:「这是?」
「您刚才列出的那些权力————军队调动权、行政决策权、人事任免权、财政分配权,以及对殖民官僚体系的全面整顿权。」
亚瑟拍了拍任命书的封面:「全都在这里了。」
达拉莫眼皮终于有了明显的跳动,他简直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但亚瑟却没有停下:「女王陛下已经同意任命您为英属北美总督兼高级专员,并授予您近乎独裁的临时权限,以便调查并解决目前加拿大的乱局。只要您愿意接受任命,这份文件将立即生效。从您踏上北美的那一刻起,英属北美的所有行政与军事部门都必须服从您的命令。」
达拉莫伯爵盯著那份任命书,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喉结动了动,肩背却微微绷紧。
明明这就是他渴望已久、梦寐以求寐以求的东西。可是当任命书就在真正放在眼前时,他那张惯于发表激烈言辞的嘴却像是被人用麻线缝住了。
亚瑟看得出来,达拉莫其实已经动心了,但之前那番立场坚决的豪言壮语,现在却成了把他套牢的绳子。
他当然不能马上同意。
因为一旦立即点头,那刚刚他义正言辞怒斥内阁的那番话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亚瑟却不动声色地踩了埃尔德一脚。
「阁下,我是个粗人,但是————」埃尔德深吸一口气:「但是我想说一句真心话。」
达拉莫抬了抬眼皮,似乎不太确定这个年轻人会说出什么。
埃尔德继续道:「您对内阁有怨气?我猜当然有。因为换了我被人当替罪羊那样折腾一遍,我肯定比您骂得还难听。可有些事————」
他指了指那份任命书:「这不是给他们干活,这是给加拿大人干。」
达拉莫伯爵的眉微微跳了一下。
埃尔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阁下,我们这些学生里,有很多人,如果没有您创办的伦敦大学,现在或许就是个在码头装卸麻袋的工人。您在伦敦大学创造的是一种机会,一种让没有背景、没有财富、没有姓氏的人,也能靠才干走出来的机会,我就是受益者之一。而加拿大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机会。一个让殖民地不再被少数家族操控,让普通人也能看见未来的机会。」
达拉莫闻言,忍不住抿了抿嘴。
埃尔德继续往前顶了一步,像个站在船头不惧风浪的年轻水手:「阁下,如果您现在一怒之下拒绝了这个任命,当然,您有这个资格!但是,届时那帮殖民地官僚恐怕会笑得比谁都大声。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比您更懂加拿大,也没有人比您更敢动他们腐烂的官僚体系。他们巴不得您说出个不字,好让他们继续在魁北克和多伦多演那场几十年没变过的权贵闹剧。阁下,如果您拒绝,倒霉的不会是墨尔本,不会是殖民事务部,更不会是白厅那群慵懒的蠢货,倒霉的是加拿大的人民!」
达拉莫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说到这里,埃尔德眼眶里泪光闪烁:「阁下,您在伦敦大学改变了两个学生的命运,然而,事到如今,您是打算放弃改变一个大陆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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