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和死亡。
对————
「终结,和死亡。」
这一次,不是幻觉,他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跟他说话,在这安静的、甚至能够听到远处山谷中风声的夜晚里,那不是树权上夜枭的啼叫,也不是田野间柴犬的吠鸣,那是看不见的东西,潜藏在阴影中,在向著男孩儿喃喃自语。
男孩惊恐地坐在了地上,全然不顾自己不小心压到了叔叔的石碑。
他茫然地向四处看去,想知道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到底源自于哪里。
「终结,死亡。」
那声音并不回复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句话。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儿下意识地用自己颤抖的嘴唇,模仿起了那个声音。
「终结————与死亡————」
还没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一切就消失了,无论是月色还是言语,无论是土丘还是墓碑,他熟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纯粹的、
未曾有过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仿佛被困在了夜色中,就仿佛一下子被扔进了永无止境的深渊里,他本能地想尖叫出声,却发现嗓子干哑,他恐惧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
仿佛有人正在拉扯著他的眼皮,强迫他打起精神,目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东西。
在男孩儿无声的尖叫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大群健壮的男人,他们像蜥蜴一样长满了鳞片,臃肿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著光芒,他们举著奇怪的砍刀和长枪,麻木地行走在埋著尸体和火焰的土地上。
在他们的前方,一个巨人般的身影正沉浸在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辉中。
他看到了一个比这个村子要庞大和繁荣无数倍的地方,正在烈火中熊熊燃烧,那些披挂著奇怪服饰的男女在其中尖叫,如同受惊的兽群般奔跑著,而长著奇怪鳞片的男人们高举著武器,追杀著他们,毫不犹豫地砍下头颅,任凭鲜血的流淌。
他看到了越来越多这样的男人,有些时候还会有女人,他们手持著武器,面色凶狠得宛如那些犯了狂病的疯子,他们或者浑身长了可怕的鳞片,或者将自己包裹在奇怪的、看起来是用布料做的衣服里面,在一片又一片不同的战场上横冲直撞。
他们烧毁了成千上万的房屋,将无数哭喊的人们砍下头颅,他们骑著高大的战马,或者乘坐如巨兽般横冲直撞的东西,每行过一处便会泛起轰隆隆的响雷。
他看著他们杀戮,制造死亡,从他熟悉的草地与原野,到那有成千上百座奇怪的灰色房屋所组建的地方,从山丘到海边,从密林到荒漠,杀戮和死亡似乎从
未停止。
死亡,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直到后来,他看到了更多的人,那些将自己包裹在奇怪金属里面的男人,他们的数量多到他根本数不过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他们搭乘著奇怪的、巨大的,可以漂浮在空中的船只,高举著自己的武器,和那位如太阳般的人类向著天空前进。
他看到他们在无数片土地上屠杀,毁灭那些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球体,砍下那些古怪到他根本无法形容的生物的脑袋,他看到他们紧紧跟随著那长得像人一样的太阳,跟随其在那片奇怪的、有著无数星星的黑暗中前进,仿佛就这样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如太阳般璀璨的男人,他长了一张令人惊恐的、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将包裹在黄金里面,在成千上百颗如星星一样的东西中间行走,他高举著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庞大的利剑,如同一位伟大的酋长般,昂首挺胸前进。
他看到那个男人走向一把椅子,一把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大、最华丽的椅子,比酋长的宝座还要好上无数倍。
那椅子比一座山脉更高大,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黑色,他看到那个太阳般的男人坐在那上面,就像他自己坐在上面一样,他露出了一副满足的表情,然后,他与那个椅子竟然慢慢融合到了一起,就仿佛生来就应如此一样。
他们融合、吞噬,直到彼此之间再也无法分开。
直到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只眼睛。
一枚巨大的,黑色眼睛。
它正紧紧盯著男孩儿,就仿佛盯住了自己最渴望的猎物。
那声音再次出现了。
「终结————与死亡。」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
当声音响了五遍的时候,当男孩颤抖著嘴唇,本能地想再模仿出一句的时候,就像有人突然打到了他的后脑勺一样,他的眼前没来由地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茫然地从坟墓前爬了起来,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额头,抬起眼睛,却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挣扎著爬起身来,有些恍惚地抓了抓自己的双手。
他感觉到了,比起昏迷之前,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似乎更有力气了,跑的更快了,那种能够杀死他叔叔的力量,好像也更多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有双看不见的、也找不著的眼睛,就在盯著他。
这一切都让他难以理解,随著逐渐升起的太阳,和村落那边传来的声响,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男孩没有更多的思考。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和母亲的坟墓,随后又瞥了一眼叔叔的坟墓,便抓起了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向早已选好的方向奔跑。
他听村里的老人说,在这条被猎人和农夫们用脚踩出来的小路的尽头,有一座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村庄,它庞大到已经不用村庄来形容,那里的人住在无数用水泥所铸造的巨大房子里面,过著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据说在那里,一个人哪怕不种地,也可以富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但没人能说清那里有多远。
就像男孩也不清楚,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在奔跑之余,男孩儿掂了掂手里的背包。
他还有能吃三顿的食物,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路上还有至少两条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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