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丹老叹了口气,又道,“世间英豪,多如尘沙,而真能脱颖者,又有几人?你出身鲜支小氏,门祚寒微,没有大族的奥援,若想在云门这等地方出头,委实困难!”



鲜支憙闻言,神色微黯:“丹老教训得是。小子入云门以来,日夜勤勉,不敢稍懈。可小子也明白,以小子这般‘中下品’的资质,晋为末位的真传,或许尚有不小机会,可若想跻身实权长老之列,几乎是痴人说梦。”



“那倒也未必。”



丹老的声音微沉,道:“你若只想在云门混个温饱,那便罢了,老夫也懒得白费口舌。可你既怀着一桩心事,便不该如此自弃。”



“我……”



“哼!你那位师兄方得录入‘真传典册’,才在雩峰上获授‘云牙’‘守渊’之正法,欲求‘葆光’之妙,却不幸走火罹难,尸骨无存!何其巧合,又何其干净!但宗门竟以‘修持急切、自取其咎’八字,草草结案!你当真信么?”



鲜支憙喉头微哽,摇了摇头:师兄临终之前,事先曾有传讯,只道‘若我出事,切莫追查’。可越是这样,弟子越不能袖手。”



“这桩悬案,若连我都放弃了,不愿替他讨还公道,试问云门上下,还有谁会记得昔日师兄修己践德、致仁亲友的事迹与形貌呢?”



他感念颇深的那位师兄,不像鲜支憙自己,好歹也有着个鲜支氏的名头,到底有一脉族谱可查,有祠堂可依,尚可分得祭祀的胙肉。



师兄却是个无姓无氏、近乎野人的出身,平日里,只得唤他后来取的字“益寿”。



益寿、益寿,偏偏不得寿。



鲜支憙实在想不通,像师兄这般品性端方,待人温厚的君子,每每有所领悟,必不吝相授于同门后进,无论贵贱,皆蒙其惠。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仇怨,才狠下心施以毒手?



要说师兄挡了某些人“上进”的道路,这明显是不合理的。带艺投师入派,最多混个中等真传,再任职外门长老,哪里碍着了谁?



至于看不惯贫家“恩幸”而谋害之,却是未曾瞧出如此激进思想的苗头,不可轻议。



是以查案数载,至今毫无头绪。



“想要触碰到真相,先要能站在更高的位子!”丹老的语气陡然沉厉,“按我所授的《钲桴阴降九宫鬲篇》,好生打造一口神室内炉,重修三元周天,洗褪往日驳杂,把神念之基夯得再厚三分,方有后话。”



“斩三尸的关窍,可还记得么?”



“自然记得。”



“导引之学,多仿禽兽之形——熊经鸟申,凫浴猿躩。然究其根义,不过制伏人性,正念净识而己。尸虫禀欲生,逆命死,外境有变,狂心不歇,所以引牠性为药,了别析神,‘阴降’熏蒸,轻举冲霄。”



简单的来说,就是把外源兽性作为一味药引,施以蒸馏,来助三尸与识念析离。



“不错!三元周天者,一元镇一尸也!”



“天以澄著、地以靖谧、人极以昭明,盖守真之赜、循道之本矣。铸此三元,摄体乾之逸,融坤元之贞,灵贶自甄,走八牖之幽扃,固紫府于鬲俞,然后可以凌倒景,薄太清,察秋毫于重冥,睹玄机于未萌!”



“惟有斩却三尸,方可吞吐六气!尸虫不斩,绮语、馨饴、淫酗加诸于心,任你真气、神念浩如江河,也是漏船载酒,一路泼洒!”



丹老语调森然,续道:“在云门,唯有身负证就‘神人’之望者,方被视为宗派的珍宝,绝不可弃。何谓神人之道?兼并上古至人、真人之义,备天乙之元妙,御六气之辨,通造化之枢,阴阳浑合,死生一如,方可称神!”



“此道之深,自非‘仙人’所能企及。”



“仙人者,践菲迹于瑶涂,升弱羽于丹庭,帝乡岑寂,云罗见羁,说到底,仅仅是‘去’的学问;神人者,影响二仪,甄陶万有,洽惠和于地络,烛皇明于天区,这才是‘留’的大道!”



“未得斩尸之要,不通清源之溉,别说升任长老、太上长老——纵然有朝一日羽化登仙,摘得了蚻仙业位,亦不过是人家棋枰上一枚弃子。”



“随用随取,随取随弃,何足道哉!”



“云门、南池、攒宫诸派,虽号称仙门上宗,风光无两,在真正的高位者看来,也只是一群流亡的失败者罢了!无非是争位失势、被迫远遁的末流支脉,在中原待不下去了,才辗转南迁,托庇于越地山水之间。”



其实飞仙若补上了不死药,未必不可与神人争锋,但以丹老的眼界,却是不知晓了。



“说起来,那内炉所需的十二味辅材,虺诞、绛珠、紫府砂、凤跄霞、澄廓流金炁,一样比一样金贵……你的资费缺口,甚大啊。”



“小子明白。”鲜支憙回应。



这番话,丹老早不是第一次说了。



大抵是记忆管理出了岔子,但凡要紧些的事项,总得反反复复说上无数遍,让人耳烦。



但无论听上多少遍,每当丹老督促、提及师兄之死时,他依旧会心潮翻涌,不能自已。



鲜支憙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已沉,湖上浮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倒映在墨青色的水波里,被晚风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仍是同样的天,却不知换过了几十轮新月。



可他还记得,记得自己手笨,常把黄庭兽养得蔫头耷脑,师兄在边上笑着,莳弄芝草。



如今兽尚在圃中,芝草年年返青。



唯独那个人,却是一去不返了。



“明白?你明白了个什么?”



“明了攒钱的必要,”鲜支憙苦笑,“故而这浮市的差事,小子虽嫌烦琐,却也不敢推辞。”



对于这位丹老,他所知其实有限。



只知应是本派前辈无疑——其对云门秘传的精熟,对宗籍典册的稔知,绝非外人所能伪托;却又见不得人,或者说,是不愿见人。



毕竟,丹老的肉身多半早已损毁,只剩一缕元神寄居于他的识海深处,苟延至今。



他曾以秘誓相约束:严禁鲜支憙向任何人透露,流出只言片语,违者道心自溃,万劫不复。



故而这么多年来,纵是师门长辈,也从未察觉这具躯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烦琐?”丹老冷笑,“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方才那家伙,好不容易送上门来挨宰,你倒好,价还开得便宜了?固然,淬元本身的水平只是一般,可那四端辨症,一一勘明的眼力,却是老夫我借与你的。他赚大了才是!”



“丹老说的是。”



鲜支憙连忙赔笑:“我这不是怕要价太狠,把人吓跑了么?那鬷某人看着拘谨,谈及价时眼神飘忽,分明是囊中羞涩。小子估摸他至多不过二三十金的身家,故先以两金半的度验之资吊住他,再顺势推销淬元之法。”



“来了第一回,心里便惦念着,知晓下回免去了度验的流程,只消再花淬元本身的资费,这细水长流,岂不比一刀宰个干净强?”



“还是亏!既然此人身家寻常,日后就算再来光顾,又能花费多少?”丹老依然不满:“你赚的十金,在宗门里兑成灵石、宝贝,再到库房淘换甘露、水玉、九凝冰汞等一应事物,那可是两重盘剥,折半都算客气了!”



“这话说的,”鲜支憙道,“到了外边,想购得相同的物资,耗费也不知比门内多上几倍!”



无论在哪里,上层的渠道便利性永远比下层优渥得多,宗门里的库房、丹坊、经阁,层层叠叠的福利,是散修们做梦也够不着的恩典。



非但安全稳妥,亦无需担心被诓被骗。



当然,待遇、补贴仍远不及秘卫、君子军等越王亲辖的嫡系,亦不及那些人脉颇广的卿大夫,但比起一般的世族豪杰,却胜出许多。



但此类好处,落在鲜支憙这般外派的执事头上,总是要计入一层额外的限制:币种。



虽然在现在,普天下均以灵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青铜为下币,但真正形成这一货币品类划分的格局,其实不过千余年而己。



在更早的时期,基本上是三系币种共行。



除了最贵重的灵玉,一对璧称为“钰”之外,其下尚有金、贝、石三系:



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银)为中,赤金(铜)为下;贝之三等,玄贝为上,文贝为中,授贝为下;石之三等,曰紫石、青碧、砆石。



砆石,就是一般称谓的下品灵石了。



金类可作炼器原料,贝类乃是天然术器,灵石储藏着大量元气,各有各的价值所在。



(注:贝币用的均是灵气浸染的海贝)



三系币种历代通行。



不过在虞代,灵石是最常见的,平民都用得起灵石钺;在夏代,玄贝的地位上涨,渐渐凌驾于紫石之上;商代,宝贝依旧属于主流,但也经常拿大型青铜器充当钱币;至于周初,亦沿习殷俗。



平王东迁之后,周室丟失了大批灵玉矿的开采点,在金融影响力上日益衰颓。



到了楚文王、楚成王之时,荆楚的势力扩张正式抵达了中原地区,汝汉盛产的黄金开始大量涌入列国市面,金系币种这才后来居上。



也正是因为楚国实力的担保,秦、齐等国的默契相应,方有了一钰百金的稳定汇率。



但黄金、青铜之属,虽在大军建设、宫城营造等方面不可或缺,但对于深山里的修行宗派来说,却是不似灵石、宝贝那么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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