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却见好些诧异的目光扫过,让区萍当即明晓,此铺所售,非他物也,乃假肢耳。



自己这四肢俱全、五官无恙的模样,在此处反倒成了异类,极是扎眼。



但他也不窘,面色如常,四下观察。



猎兕凶险,没准自己到时就有了什么伤残,看过这边的技艺品类,心里才能落个底。



大概是看出了这等日后再买的心思,店内的匠人们各忙各的,均未有招徕之意。



却见完体坊内,铺陈得极是规整。



四壁悬着诸般奇形之器:有木骨铜簧、可屈可伸的指掌,有外裹皮革、内衬柔革的膝踝,亦有通体以瓷片为肤、银丝为筋的整臂整腿。



油灯映照之下,件件莹莹有光。



又有一批专供修行者所用的“继络义胫”,能替代补全残损的经络,使真气周流无碍。



有客试臂,以指扣剑,剑鸣铮铮,腕转如轮,竟挽出七八朵剑花;有客试足,凌空一纵,拔起两丈余高,蹬踏梁柱,往来如飞。



亦有巧匠正在当场度量,拿了软尺、玉签,在客人断口处比划,问其痛否、麻否,又取出细如发丝的金线,调试经络接续走向。



稀奇的是,柜台上有两只青铜假手,也不知受何人所控,提着笔在书写账簿内容。



分心以真气远程操纵?还是鬼魂精怪之属?



“客人是内耳伤了吗?”



见区萍迟迟不开口,似已出神多时,一名年长匠人终于放下锉刀,皱眉道,“本店并无义耳制售,耳窍之患,烦请寻良医诊治,莫要再挡在过道了。”



然而耳朵有问题的人,又怎能听得清这番话语?其实不外乎逐客而己,若非装聋作哑之辈,闻得此讥讽之言,便该识趣退去了。



区萍面色微滞,旋即哂然,拱了拱手便转身出了铺子。



他本非真来问诊,不过图个心定,既得了冷眼,也不值当生事。



离了完体坊,再往前一条船,便到了弓弩铺子。普通臂弩、袖箭、踏张弩、连弩,摆满了木架,各式各样的镞矢,亦是琳琅满目。



店主背阔臂粗,身高八尺余,手中捧握着一根丈六长短的洁白象牙,小指有节奏地弹在这四五百斤重的巨牙上,似在运使听劲,感知牙髓的刚韧之性,确认削出角片的细节。



听得脚步近前,他也不抬头,只将象牙往毡案上一搁,道:“要弓,要弩,还是要弦?”



区萍拱手:“先看看。”



“随便看。”店主道,“看中了问价。”



说着又自架上取下根粗大的象筋,用一柄牛耳刀背轻敲,听其音色,辨其燥润,粗砺的拇指在筋束上徐徐捋过,神情极是专注。



区萍四下一扫,却见这里的角弓大多标明在十石以上,以自己当前的臂力,可说是万万拉不开的,然而那几张最粗大的象牙弓,却是两三百石的巨物,也不知是为何等英雄豪杰所备。



脚上转了两圈,心气先矮了半截。



好在他本是踏实的性子,很快又重新鼓足了劲,伸手取过一张六石角弓,借势一引。



原以为这般硬弓,当要憋足了气、挣得面红耳赤方能引满,谁料他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分,竟轻轻巧巧地便将那弓拉到了八分满。



稍一加力,便已满至弦贴鼻尖,全不费事。



区萍自己倒先怔住了。



过去练功之时,他本也有测力用的石锁,只能把六百来斤的举过肩头。六石可是七百二十斤,怎会如此轻省?



莫不是这店里头标错了号数?或者弦上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却不知这弓上标的六石,是实打实的六石,只是他这一身体魄,早被猿公揉捏之际,暗自种下了极高明的外家根基。



重塑筋骨、锤炼皮肉的手段,又岂止是改易形貌而已?



既然能于挥手之间,把一柄青铜剑淬炼得强出十倍,那把一具血肉之躯,以罡气练得陡增两千多斤的本力,却也并非什么难事!



包括区萍平日里发力使劲的架势,亦一并改益了,稍稍熟练了会,便再无生涩之感。



店主本自垂首理筋,听得那弦声嗡鸣,清越中带出三分沉实,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目光如电,竟似要将他筋骨皮膜一并看穿。



区萍心头微凛,下意识挺了挺腰。



那店主却只“咦”了一声,随即拧起两道浓眉,喃喃道:“怪哉,怪哉。何其怪哉!”



须知角弓之制,极重“调弦”与“听劲”。凡有客在铺中试弓,弦声长短、弓臂屈伸之速,皆会将其人的力道路数泄出七八分来。



店主做这行当近百载,早已练就了一般阅人识人的眼力,只需听得弦鸣,又看过对方的身形特征,便可迅速挑出相适相符的弓来。



管教客人用得顺手、使得称心,绝无一桩被退换的活计,遂名声远扬,生意兴隆。



可面前这少年,步履沉健,气势雄浑,却实在教人难以看透,隐有返璞归真的外象。



除却知晓该客所选所试之弓,与自身膂力相比,弱了不止一筹外,店主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不知该如何开口,推荐其试用何等弓弩。



正犹疑间,却已有伶俐的学徒瞧出便宜,抢前一步,手挟几册帛书,笑吟吟道:“这位少侠,后日猎兕大会,可是要下场一试身手?”



区萍正待放回那六石弓,只含糊应道:“还未定准,先来逛逛,添置些合用之物。”



“少侠若真个下场,那小的斗胆说一句,”学徒接着开口,“那猎兕之计,一不看单打独斗的本事,二不似悬赏追缉凶徒那般只论首级,这是要按数累分,以多为胜的。”



“是故,这追猎犀兕的关窍,从来不只在于手底硬,更要紧的,是脚程、射程!”



“若自忖实力稍弱,便不宜近身相搏,利在远处发矢,一层层削其锐气;若自问手底极强,那便更不能将功夫空耗在来回奔走之上,追猎四散奔逃之属,岂非徒费时辰?”



“总须备一张上等强弓,方可事半功倍,尽收其利。”



说着,他将那几册帛书递与区萍,又道:“此乃小店自制的《射术备要》,凡有购弓买弩者,花销逾半金者,皆附赠全篇。里头从连珠箭、多重箭、曲矢法,一直讲到远目术、消声箭、回声箭、错声箭、弛气箭、泄血劲,都是师傅历年搜罗的实用法门……”



区萍接过来,略略一翻,又将帛书递还,道:“书是好书,可惜我尚未觅得趁手的弓,却也不敢擅自翻阅,怕看进去便出不来了。”



“少侠好生精明,这是逼我送书不成?”学徒摇了摇头,感知到店主同意的目光,于是从袖中摸出另一卷更薄的帛书,压到区萍掌心:“那便先给你一卷‘远目术’瞧瞧。”



“要我说,少侠这身根基,少说也是江湖客里的一把好手,十有八九是要博个名次回去的。小店提前结个善缘,只盼少侠日后有了好猎获,莫忘了将犀筋、兕角、象牙往咱家铺子里送送,必以公价收之,童叟无欺。”



一般而言,单根弓臂的牛角弓,上限也就三四十石了,再往上,就得用大象、大兕,乃至巨象来作为材料了,如此健壮的巨兽,方可制出满足要求的弓胎、角片、筋层。



弓铺的店主固然是剑侠级数的高手,毕竟主业仍是制弓营生,不宜频繁外出,是以极需四方猎队供应,常常结交有潜力的年轻人。



区萍自然看出了店家的善意,只是仍不明白,自己才跟猿公碰了半个时辰的面,就传了篇心法、给了株剑草,按理说长进有限,怎么在外人眼中,却突然变成了才俊一般?



在弓铺的另一角,就有个青年正试着三十石弓,也是拉了满月,却远未招来此等热情。



“一百石的兕角弓,售价多少?可于会上披露头角、与众多英才从容对决么?”



他试探着问道,想借此了解下旁人的膂力。



“原价十金。”店主开口,“若能开得这般强弓,在会上自是出类拔萃,再添上手精湛的射术,前三十决计有望。如果小友愿以本店之弓扬名立万,我可以八折予你,另赠百支脱壳穿甲镞并箭囊,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区萍听得心动,却不肯轻掷钱财。



连半点开百石弓的底气都没,从前也未习射,又怎么可能把近半的资产浪费在这东西上?



“且再走走,若有合意的,回头再来。”



“好说,好说。”学徒笑容依旧,“少侠何时来,小的都在。”



店主则轻叹了口气。



……



才出铺门,便听得街上人声又盛了几分。



“精谷丸、祝余丸!一丸耐饥三昼夜,猎场之内不虞饥馁!”



“海蚝酱、鹿醢、鱼酱、蟹胥!皆以陶瓮蜡封,经年不坏!”



“雄黄辟虺、蘘荷防蛊、芸香却蚁,更有‘五毒却走散’,一包撒开,诸虫退避!”



叫卖之声迭起,却比不得一间挂满了竹简帛册的书肆来得热闹。铺前悬着青幡,上书“猎兑通考”四字,又有小字一行:山川道里、兽踪水泉、草木虫介、风候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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