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必灰心。”赵青伸指,遥遥一点。
“你且体会一下这种感觉,看看能维系多长时间而不退转。”她提醒:“莫追,莫守。”
无形的意韵悄然笼下,刹那间,猿公只觉自己被抛入了一座无天无地、无始无终的剑之渊薮。
数以千百计的意境,齐齐涌现,展露出前所未见的鲜活,再无它从剑经中采撷来的死板图样,化作了一粒粒发光的种子。
它们各自破壳,各自抽芽。
有的长成参天巨木,枝柯交错;有的伏地蔓延,细藤曲绕;有的一夜花开,满树星辉;有的叶落又生,枯荣相续……每一种意境都在“活”,但活的方式千差万别,互不相侔。
它们自内而外地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后,这些世界彼此贯穿、嵌合、纠缠,在更高的维度上拧成了一体,又散作满空星华,数不清的玄异回环旋生旋灭。
它们在循环往复,可每一环却都不曾真正回到原点,每一次回旋都向前推进了一分。
合而成体,散而成章。
最终混元归一,苍茫无极的辉光永耀。
猿公心神剧震。
它本以为自己这几日的进境已算快得离谱,赵青立足的境界再高,也不过是比自己强出百多倍而已。
可如今方知,那所谓的“百倍”,还是它太敢想了。
昔日跟自己挥舞竹棒学劲的山林少女,她的剑道之博、之深、之活、之死,早已是浩浩汤汤,无从测度,便是眼下能勉强窥见的边缘,若真要寻个量度,亦得以“万倍”来计!
“感觉如何?”赵青微微一笑。
“太妙!太妙!”猿公手舞足蹈。
她这一指所授,其实,就是把猿公的境界暂时拔升到了剑道篇章与剑域初成的层次,且是量身定制的专属进阶,用更高级的玄奥实现了全面覆盖,诸般困锁尽数崩解,通明无碍。
这种手段,似与贷法意如出一辙,但无疑得划入“赠”的范畴,盖因它终将被猿公消化。
消化完毕,那就是真正自己领悟的本事了。
说起来,赵青方才讲述的诸多理论,看似只是剑意变化的深层阐发,但细究之下,亦可运用于中六气层级的修炼,贯彻宇宙衍化的“生”与“死”,让她自己也收获不浅。
好的道友,从来胜过万千秘籍。
……
远处,千丈开外的芦荻丛中。
阳子居骑着一头大兕,正在沼泽里悠行。
大兕肩高近两丈,独角苍黑,皮若玄铁,呼吸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却温顺得宛如家畜。
“单论破境速度,剑境之高渺,此女已是惊世骇俗。”他瞥了一眼正陷入顿悟的猿公,心中暗道,“更重要的是,她果然走通了叩道三步。”
“辟地开天,全然凭借心灵修持掌握。”
“太古有天纪、地纪,传为天皇氏、地皇氏所立,历千万载,又执掌于伏義、神农之手,调其行、收六区,遂天地不复为天地,宇宙穷困于光阴,荒隻海、洪范川,道因生,垓果亡,凡‘下土’之民,莫不仰其纪而称序。”
“因果,母子也,二纪生道,自本自根,道托天,天授地,地命人,象帝之先,湛渊肆类,逐长空而咏畅,俶辰极以惠灮。”
“昭明为帝,厚载为后,皆赖二纪之道因。”
“所履者何途?所证者何境?悉备于旧沦。”
“万象更始,惟此础柱!”
“黄帝作五伦,德贞天地,道因又蔓,万法皆由之出,亦皆由之束,纍纍如网上之网,使纪者缄口,伦者垂裳。道封,则天下共一途,途穷,则万类尽殁,故曰:大纪不祥。”
“是以封天三步之要,势必破纪,度越其表,出九渊而摩苍昊,非守其式,乃新其命!”
“寻常人破入六气境,均拾二纪、五伦之余颖,从倚其轨,取径其涂。待得上六气之际,封天之垒高凌,方知己成囚久矣!如月在水中,破因即破水,水破月亦散。”
“再欲超拔,几如拽发、抱影,何其难哉!”
“叩道者,击于九阙未启之先,而发乎一己之微。一步迟则万仞崩,一念摇则百千劫至。”
“昔者,广成子空同之上,叩玄元之关,三返而未竟,不役于物;赤松子昆吾之阴,冥索虚白,五十年方得一隙,不累于境。”
“今此女起于蓬藋之间,无祀无盟,年未及笄,竟已稍越此樊。自求庇宅,烛冥晦之始,拨绝垠之枢,不借地纪而辟其墟,不履天纪而开其户,效其理而存其真。虽所践惟方寸,然道基已异。”
“若非亲见,断不肯信。”
“白猿之性,天真未凿,亦也得其薪传。参天化地之妙,不日将显于江湖,闻达有望……”
阳子居抚着大兕脊背,微微一叹:“这哪里是入局之人?这分明是要另起一局。”
但此念方生,复又压了下去。
天地如棋,弈者如云。
能落在枢纽之处,便已难得。若真有人要另起一局,那便不是他能置喙的了。
“咄咄怪事,今日看她也罢。”
阳子居轻拍牛角,大兕会意,涉水折向,蹄下泥淖无声让道,气机收得点滴不剩。
芦花空摇,满泽萧萧如语。
……
猿公刚从那股余韵中挣脱,赵青已收了神通,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向它。
百来块碎石堆在浅滩上,断面处纹理玄异。
想要探究这“剑意化石”的内在构造,解析“砺剑心诀”,它们也算是必需的教材了。
所以,猿公立刻运起了一门日冕剑,取了些淤泥烧制成了硬质陶瓷锁链,把石块们都捆了起来,打算待会拉走,带到住处。
赵青则看向了边上发愣、全然不知方才几番指点交流的区萍。“这个少年,”她问道,“你挑中他,怕不单是为了送一株剑草吧?”
猿公搓了搓手:“自然不是。我原以为你早知道了。”
“说说。”赵青道。
“你在武院领的任务,不是要清查宗籍么?”
猿公开口:“猎兕大会正是上好的切入口。我寻个根骨平庸、无甚背景的,传他两手真功夫,待他在大会中名列前茅,自有门派势力来招揽。”
“届时,让他进去,从中低层着手,当个内应,慢慢摸出些藏在暗处的垢来。”
“有这么大张旗鼓,闹得满溇皆知的内应么?”赵青反问:“当众将他裹走,不出一夜,‘白猿看上的小子’,怕是上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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