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说,就是绕着东段城墙转上一小圈,城内驶一阵,城外亦驶一阵,打个来回。



……



与此同时,禹王宗庙外的横街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四名骑卒手持旌旗,旗上绣着徐国宗室的徽记,后边则有人亲驾饰车。



此人便是徐侯家臣舒鸠畀我了。



却说徐侯次留,自从那夜被诸稽鞅闯入驿馆敲打、当面为礼单添了数十列之后,心中既恼且惧,却又不敢不从。



只是那些新增之物,件件不是凡品,若要筹措起来,调拨库廪,亦是处处掣肘,惹出了诸多争议与阻挠。



同为徐国公族的賚尹,听闻此事后当即斥骂不已,连道老贼无耻败家,全无人君之相,这般厚礼送予一介外人,实在是失了体统。



又拉了徐侯的几个儿孙辈,在临时设的宗庙里焚香告祖,声泪俱下,言说次留昏聩,社稷未复而府库先空,长此以往,徐嗣何存。



待到稍稍平息,已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再三盘算,迟疑不舍,加之打听到赵青昨日似乎一整天都在阁中眠休,不好打搅,不宜递帖,徐侯便有了拖延的借口。



直至今日初九清晨,才终于遣人将礼单与请柬送来。



然而到了地头,宗庙规矩甚严,全然不许擅入,仅能将礼单递与门口值守的巫祝。



舒鸠畀我客客气气地表明了来意,又自个掏了份贿礼,才从对方处得知,那正主天未明时,便已随斟戈无寒赴宴去了,不在阁中。



心中咯噔了几下,踌躇片刻,终是将礼单请柬一并留在门房处,嘱托那巫祝务必转呈。



纵然礼既未亲呈,拜帖也未递到本人手中,心意实是大打了折扣,可毕竟不好追到越王的宴席上去,只得沮丧地率队打道回府。



实话说,舒鸠畀我原本只是以为主君胡闹,偶起兴致、突然要搞些可笑的暗中谋划,本身并不太把这聘请的对象放在心上,尚有轻视之意。



然而现在碰了次壁,又打探到她赴宴的状况,方才郑重其事以待,左思右想之下,甚至怀疑徐侯是否当真罕见地英明了一会?目光确实深远?



……



赵青自然不知这些,只与斟戈无寒来到舸上,径直登入了顶层,继续说些闲话。



她抬眼略略一扫,已将整艘大翼舸的格局尽收眼底。但见甲板开阔,舯楼三重,最下曰庐,中曰飞庐,上曰爵室,层层收束。



最下层的庐敞阔,两侧舷窗洞开,可容百余人列席而不觉壅塞;中层的飞庐稍狭,亦设数十席,布置却与寻常宴厅迥异,应是另有他用。



至于这最高的爵室,则半边敞开,张着一顶青罗伞盖,四角垂着玉璜流苏,帷幔薄可透影,风过处如烟似雾,飘飘然有凌云之势。



室中不设鼎簋之器,唯置数张紫檀矮几,几上已布好了仿青铜瓷具,釉色苍碧。



爵室之内,已有数人先至。



正中主位之上,坐着一人,相貌约四十许,面庞清瘦,一双眼睛深陷在眉棱之下,似积着许多沉毅之气,目光却温煦得很,深衣绛紫,无甚佩饰,手里把玩着几十柄袖珍小剑,面带微笑。



这便是越王勾践了。



注意观察,可以发现那些手掌里的微小剑器,均属神兵之列,品阶超绝,当它们被抛向较高处时,就变得大上几截,回落之际,则缩转原样。



数十种不同的意境,也随之交错演变。



勾践左侧,坐着太宰苦成。



太宰,即天官大冢宰,西周时约等若于宰相。不过到了如今,权力多经削弱,实为内务总管。



苦成是入了五大夫核心圈层的重要角色。



且在王室处的信任度多半居首。



此人果然名副其实,面皮微皱,须发斑白,眉间川字纹深刻,纵是无事也带三分愁苦之色,令人望之便觉他忧国忧民、夙夜匪懈。他面前的几案上搁着一卷竹简,似连宴饮之际也不忘国事公务。



苦成之侧,则是小司马公子仓归。



这位身形颇为高大,应在九尺上下,尽管面容稍显黝黑,却有股秀雅的书卷气,目光清定。



然而不知是修了什么奇异的功诀,甫一照面,竟给人以叔伯长辈般的慈蔼宽厚之感。



作为公族老将,虽没什么战功,却也曾在郢都、姑苏、临淄等地见过大世面,资历份量不浅。



上上个甲子,某郑国好事之徒所编、不流传于民间的《天下美人谱》中,他竟是榜上有名。



虽然比毛嫱低了近百个位次,仅占着较末之席,却也算是一类越人中突出的成就了。



斟戈无寒在勾践右侧入席,赵青的位子便设在她边上,距越王仅隔一案。这等待遇,较之下方飞庐、庐中的贤士,高出不知凡几。



另有一人端坐于斟戈无寒上首,年纪看着三十许,冠服整肃,面容与勾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目光多落在舷窗之外,似在观望岸上景致,又仿佛在不住修炼,心神内敛。



斟戈无寒传音道:“那是太子与夷。”



赵青心中了然,也不多打量。



爵室众人,除她之外,应都是中六气境的修为,且所习功诀、所证将证之道均属上乘。



正在此时,舸身微微一震,缆绳已解,船首缓缓离岸。岸上的鼓乐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对木翅探出、不住振动的嗡嗡鸣响。



爵室帷幔被江风拂起一角,晨光斜斜透入,映在几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勾践收了掌中小剑,目光落在赵青身上,笑呵呵着道:“吾早闻姑娘之名,今日方得一见,果然风采不俗,剑道已臻全德同真之妙!”



“吾因山中祥瑞而喜,更因得遇良材而悦。前者不过一时之佑尔,后者却可为数世之英!”



赵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过誉。”



“不过誉,不过誉。”勾践态度随和,话锋一转:“宴在晨曦,此乃江海远航之古俗也。”



“先有朝阳生紫气,方见中天辉耀时。”



“日出而飨,非为他故。海上渔人,每趁晨风未起、潮信方生之际,便须扬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则风急浪高,鱼龙遁影,悔之晚矣。”



“是故飨必于旦,餍而后发!”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既解释了为何天刚亮便把众人请来赴宴,又暗指赵青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国绝不肯错失,须得从苗头初现时便笼络起来。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罗致,那便太迟了。



“况且,”勾践又补充道,“修行之辈,吐纳行气不拘时辰,莫说大清早开宴,便是子时设席、寅时举箸,座上哪位又会在意?”



“但逢嘉会,便是良辰。”



他说着,抚掌三声,于是庖人、侍女应声而动,纷纷从艉楼二层的廊桥穿行而至,端着食案步入爵室与飞庐,开始了布菜。



艉楼者,舸尾之重楼也,分作两层。



下层为庖厨,上层则为舵台与仓储,捧馔、执壶者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鼎镬中腾起的热气与灵材炙烧逸出的霞光混作一处,飘散出来,弥漫了整艘大舸,引得邻近舳舻、岸边围观的民众们纷纷仰头吸鼻,啧啧称羡。



不少鸟雀闻得清香,一簇簇飞来,宛若赶集。



因为从艉楼到爵室并无直通的梯道,所有菜肴皆须先送至飞庐,再由飞庐转呈爵室。这番周折,却让满座皆可望见:王上与诸位大夫所食者,与飞庐、庐中百余名贤士案上之物,全然无异。



虽非同案而食,却是同时而飨,未有半刻迟速之差,彰显了一视同仁之意。



果不其然,飞庐中已有数人面露感奋之色,交头接耳之声愈密,口头多有称叹之意。



不多时,各席几案之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却见菜色丰盛,品类纷繁:有脍鲤、脯麋、桃诸、梅诸,有鱼炙、蛇甑,蜗醢、牛糁;又有槐汁冷淘、蟹黄偃月,糖酪浇朱果,鲍鱼笋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亲手所制。”勾践举起竹箸,遥点了点各席的那份鱼炙:“且先尝尝罢!”



他语出惊人:“吾早年入吴,曾为夫差执役。闲遐之时,曾向专诸的儿子专毅讨教,学来了这门手艺。专毅得其父真传,炙鱼之法冠绝江东。吾学得还算用心,回来后试了几次,尚堪入口。”



“吴王僚当年的待遇,诸位今日也算享着了,莫要辜负胃舌。不过大可放心,这鱼腹之中,只填了紫苏、香茅、蘘荷,绝无鱼肠之剑藏焉!”



斟戈无寒含笑夹起一箸,细细品味:“不差不差,国君亲炙,还是这般口味!如此手艺,足以列于庖宰之席而无愧。”话语随意,全无君臣之隔。



勾践闻言,亦是笑声朗朗:“专毅当年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吾若是哪天不做国君了,他正好也辞了上卿之位,一块开个鱼炙摊铺,必可日进斗金。”



吴王僚死于专诸鱼肠剑下后,阖闾继位,他颁布的第一道诏命,即是任命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



要从这样一位敌国重臣处讨教厨艺,交好关系,其中周折,又岂是“闲遐之时”四字所能尽述?



赵青心下微凛,对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层掂量。



她夹起一箸鱼炙送入口中,只觉肉质鲜嫩异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更有一股温煦的灵气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润四肢百骸,醇和绵长。



可这菜品能夺吴王僚之心,让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岂会仅是表面上的美味那么简单?



它实际上,藏着一层在道之领悟上的考校。



这其实是一种绝世剑意内中玄奥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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