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苏凌,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苍白虚弱、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男子彻底看穿。



她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被彻底揭穿后无所遁形的死寂。



烛火在她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的瞳孔中跳跃,映出她苍白脸上细微的颤抖。



良久,她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你你怎么会知道不,我是说,苏督领您是如何如何得知”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辩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辞在苏凌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凌并非试探,亦非猜测,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将她的来历道破。这种绝对的笃定,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到试图挣扎,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颓然与恐惧。



他脸上那丝极淡的、仿佛在探讨学问的笑意,也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锐利的锋芒。



“知道这件事,很难么?”



苏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室内回荡。



“其实并不难。仅从阿糜姑娘你身上,苏某便至少看出了三处确切的端倪,足以印证苏某的推测。”



“三处端倪?”



阿糜喃喃重复,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穿着打扮,乃至对中原文化的了解,都已极力向一个真正的晋人女子靠拢,甚至嫁与韩惊戈数年,都未曾被人识破。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露出了破绽,而且竟然有三处之多!



苏凌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是在缓解胸口的隐痛,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阿糜的脸。



他缓缓伸出左手食指,因伤势牵动,动作略显滞涩,但依旧稳定。



“其一”



苏凌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惊戈曾与我言,你是被掳走的。此事,你与惊戈,皆是这般说法。”



阿糜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



“岛国异族,凶残暴戾,掳掠我大晋子民,多充作苦力、奴仆,女子命运更是凄惨。”



苏凌的语调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然而,据惊戈所言,也据苏某在龙台山那座绣楼亲眼所见,你被囚期间,所受待遇,却与‘人质’或‘俘虏’二字,相去甚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阿糜,回到了那座奢华却诡异的异族绣楼。



“那座府邸和绣楼,虽处深山,却极尽精巧奢靡,绝非临时囚禁之所,倒像是精心准备、用于招待贵客的别院。”



“而你被救出时,身上所着服饰,虽略显凌乱,但质地华贵,纹样精美,乃是最上等的异族丝绸所制,其样式、配色,绝非寻常晋人女子会穿,也绝非俘虏所能享有。”



“更不用说,村上贺彦等人对你,表面虽是看押,实则态度中隐隐带着一种忌惮与恭敬,生活起居,更是无微不至。”



苏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糜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异族凶残,掳我百姓,向来视若猪狗。何以独独对你一个‘普通’的晋人女子,如此优待?甚至优待到,连村上贺彦这等心狠手辣、身份不低的主事之人,都不敢对你稍有放肆?”



他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便是,你,阿糜姑娘,并非什么被掳的晋人女子。你与他们,本是同族。而且,你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尊贵到让村上贺彦即便心存邪念,也不敢轻易唐突,必须以上宾之礼相待,小心看护。”



阿糜的脸色随着苏凌的叙述,越来越白,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想反驳,想说那或许是异族人的阴谋,是想利用她来要挟韩惊戈或大晋,可这些话在苏凌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是啊,若只是为了要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给予这般超乎寻常的“优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



阿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



“那些或许是是他们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



苏凌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那便说这其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龙台山那夜,双方混战,生死搏杀,可谓杀红了眼。村上贺彦及其手下,用尽手段,毒烟、暗器、围攻无所不用其极,只为突围或搏命。”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阿糜。



“然而,苏某看得清楚。无论战局如何混乱,无论村上等人手段如何狠辣,他们所有的攻击,都刻意避开了你所在的方位!”



“便是那无孔不入的毒雾,弥漫之时,也独独绕开了你的周遭附近!这绝非巧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气势却愈发迫人。



“更关键的是,当时你就在战场,离村上等人并不算远。若村上真是穷途末路,想要殊死一搏,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便是将你擒为人质,或者干脆以你的安危相威胁!有你在手,无论是惊戈,还是苏某,投鼠忌器之下,必然束手束脚,战局瞬间可改!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浅显道理!”



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



“可是,从始至终,无论局势多么危急,无论村上贺彦看起来多么疯狂,他都未曾动过以你为质、甚至伤害你的念头!一次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他不需要阿糜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这只能说明,在他心中,你的安危,你的身份,远比他自己突围、甚至比那场战斗的胜负更重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3)

章节目录

对弈江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染夕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染夕遥并收藏对弈江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