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尚能勉强活动的、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肘和膝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爬向那柄“血月”。
每动一下,断筋处就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但他还是爬了过去,用那不断哆嗦、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右手,五指痉挛地、死死抠住了“血月”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着,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血月”拖到身前。
然后,他挣扎着,试图用双手握住刀柄——尽管左手几乎使不上力。他脸上混杂着鼻涕、眼泪、血污和尘土,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时而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冰冷的刀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天天照大神保佑”
他嘴唇哆嗦着,用母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仿佛在为自己鼓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临终的忏悔或祈祷。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行辕将士都冷冷地看着,周幺眉头紧锁,朱冉眼神冰冷,陈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吴率教则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口,韩惊戈在旁人的搀扶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只是静静站着,面色苍白,以剑拄地,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倒映着村上贺彦所有的丑态。
终于,在无数次心理挣扎和徒劳的自我激励后,村上贺彦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猛地将“血月”举起,刀尖颤抖着,对准了自己裸露的、因恐惧而绷紧的腹部。
“板载!!”
他狂吼一声,闭上眼睛,用尽此刻残存的、所有的勇气和力气,狠狠将刀尖朝着自己的腹部扎了下去!
动作看起来,竟有几分他平时训练或想象中那种“标准”和“壮烈”的影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锋锐的刀尖,即将刺破他腹部皮肤、触及那脆弱内脏的前一刹那,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武士道幻想”,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呻吟。
那握刀的双手,仿佛被无形的铁钳死死箍住,又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刀尖就那么颤巍巍地抵在他腹部的皮肤上,甚至已经刺破了一点油皮,渗出了一丝血珠,带来清晰的刺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一点刺痛,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本能抗拒,对生存的卑微渴望,对失去一切的虚无的害怕
无数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灵。他脸上的狠厉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挣扎和软弱。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嘶吼,但这吼声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而非决绝。
他试图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可那刀尖,却像有千钧之重,又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肠子在那冰寒刀尖下的脆弱蠕动,这感觉让他几欲晕厥。
“不不我做不到我不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绝望。
“哈——啊——!!”
他似乎不甘心,又一次嘶吼着,将刀举起,再次对准腹部,做出下扎的姿势。
可结果依旧,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那巨大的恐惧便再次攫住了他,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别说用力,就连保持握姿都变得异常艰难。
一次,两次,三次
他就像一头上演着荒诞滑稽戏的野兽,在血泊与尘土中,重复着举刀、对准、颤抖、崩溃、再举刀的可悲循环。
每一次举起,都比上一次更加无力;每一次对准,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涣散恐惧;每一次崩溃瘫软,都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声,以及村上贺彦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的喘息和呜咽声。
所有大晋将士,都默默地看着,眼神从最初的冰冷、鄙夷,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甚至是一丝荒唐的可笑。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武士道”、“天照大神荣耀”、“视死如归”的异族将军?
这就是那个之前嚣张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强者?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村上贺彦双臂的力气彻底耗尽,连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勇气”也消磨殆尽。
他双手一软,再也握持不住那柄沉重的“血月”。
“当啷——!”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回声。
那柄曾经饮血无数、象征着村上贺彦权力与野心的妖刀“血月”,就这么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弹动了两下,发出几声空洞的嗡鸣,最终静静地躺在那里,黯淡无光,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主人的无能与懦弱。
刀落地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村上贺彦。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地,连蠕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地上,脸埋进混合着血、土、尿液的污秽之中,先是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狗般的呜咽,随即,这呜咽迅速放大,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用生硬蹩脚、断断续续的大晋话,混杂着母语的哀嚎,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敢我不想死我不想切腹哇啊啊妈妈救我陛下救我天照大神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想死啊!!!”
哭声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卑微眷恋,与他之前所标榜的一切“荣耀”、“忠勇”、“武士道”,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对比。
那柄躺在地上的“血月”,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当啷”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持续不断地嘲笑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连自行了断都不敢的懦夫。(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