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爱卿快快请起!此事确是委屈你了!是朕一时不察,险些误信谗言,让你受惊了。”



他叹息一声,语气诚挚。



“不过,经此一事,也让朕更加看清,苏卿你忠心为国,刚正不阿,实乃我大晋难得的肱骨之臣!日后,朝中之事,朕还需多多倚仗苏卿这样的忠贞之士啊!”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苏凌,试图将刚才的剑拔弩张彻底化解为“君臣同心”的佳话。



“些许误会,过去便让它过去吧。望苏卿勿要放在心上。今后,你我君臣,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才是!”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言抚慰,一个恭谨应答。先前那弥漫殿中的杀机与对峙,似乎真的在这一刻,随着那匣密信的公开与一番各怀心思的对话,而悄然冰消瓦解。



然而,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否真的波澜不兴?那看似愈合的裂痕,又是否真的了无痕迹?唯有这深宫的夜色,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看着刘端此刻言语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安抚的姿态,苏凌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有一根刺,越扎越深。



他躬身回应着天子的抚慰之词,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刘端那看似坦诚的脸。



经此一夜,他确实在刘端身上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颓唐傀儡的、属于帝王的决断与某种程度上的“坦诚”。但,这并不能解释所有事。



苏凌暗忖,丁侍尧乃刘端所派眼线,此事已坐实。



丁侍尧被我设计擒拿,严刑审讯,最终毙命于行辕密室之中。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行辕上下皆由我心腹掌控,消息断无可能轻易走漏。



那么,刘端是如何在事发后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知晓丁侍尧已死,更能迅速做出反应,派杨昭率金甲禁军大张旗鼓前来‘宣旨’,行那实为施压、问罪之举?



丁侍尧已死,死人不会报信。丁侍尧更不可能预知自己会被捕身亡而提前布置。那消息从何而来?



莫非我那黜置使行辕之中,除了丁侍尧,还潜伏着刘端布下的另一枚、甚至更多枚棋子?



是了,以帝王心术,安插眼线,互为掣肘,方是常理。只派丁侍尧一人,确实单薄了些。



苏凌心念电转,脑中飞速排查着行辕中可能的人选,但表面依旧平静。



然而



他目光微凝,看向此刻似乎已“开诚布公”的刘端,又细细想着:若真有其他眼线,经此一事,刘端为表诚意,彻底化解我心疑窦,最明智之举,应是主动言明,甚至当场承诺撤回才是。



可他只字未提是碍于颜面,不愿承认自己仍行此暗中监视之事?还是此人或此条线,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甚至不能对我言明?



苏凌心思深沉,瞬间想到另一种可能。



亦或者,刘端会为了维持这刚刚修复的、脆弱的君臣关系,选择秘而不宣,但事后会暗中将那名眼线调离行辕,以示诚意?



但愿他会如此做吧。



苏凌心中暗叹,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帝王心思,深不可测。或许,天子如何第一时间得知丁侍尧死讯,这个关键环节,将随着丁侍尧的死亡和今夜这番“坦诚”的奏对,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深埋在这深宫夜色之中。



想到这里,苏凌压下心中的疑虑,知道此刻并非深究此事的良机。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已确认的罪行上,语气沉肃,带着凛然正气。



“圣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从丁侍尧密信隐瞒不报,结合臣对其审讯所得供词来看,丁侍尧此人,在孔鹤臣、丁士桢贪墨赈灾款、勾结异族、出卖家国等一系列罪行中,绝非仅仅是旁观者或传声筒!”



“他利用秉笔太监之便,滥用印信,为孔丁二人偷运钱粮出京提供便利,更在密信中刻意歪曲事实,包庇巨恶,其行径,实为孔丁二贼之同伙!罪不可赦!”



刘端闻言,脸上的温和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与沉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苏爱卿所言极是!此獠欺君罔上,助纣为虐,实乃国贼!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凌,带着一丝追问的急切:“苏卿方才提及,尚有丁侍尧的供词?此刻可在身边?朕要亲眼看一看这狗奴才是如何招认的!”



“供词在此。”



苏凌应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那纸张边缘略显卷曲,上面甚至还隐约可见些许暗沉之色,似是干涸的血迹。他双手捧着,上前两步,恭敬地呈到龙书案上。



刘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动,这才伸手取过那份供词。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上那隐约的暗色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展开供词,就着昏黄的宫灯,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随着观看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供词中,丁侍尧详细交代了如何与孔鹤臣、丁士桢勾结,如何利用职权盗用印信为偷运钱粮开路,如何在密信中隐瞒真相、构陷苏凌,甚至还提及了与海外异族联络的某些隐晦细节!



“砰!”



刘端猛地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笔砚乱跳!他霍然抬起头,脸上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了极度震惊、被深深羞辱后的狂怒,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痛心!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刘端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供词上的字句,仿佛要将那纸张烧穿,他猛地将供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绝望而微微颤抖。那供词上的白纸黑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撕碎了他对某些人最后的幻想,也将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关于“忠臣”的期望,击得粉碎!



殿内,只剩下刘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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