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眼神中那疯狂的火焰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种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苏卿你能明白朕的难处朕心甚慰。”刘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利,多了一丝沉缓。“既然前两罪,苏卿亦觉朕情有可原那朕与你之间,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现在,朕便与你分说这第三罪——坐视藩镇坐大,养虎为患,徒耗国帑,徒有其名之罪!”



提及此事,刘端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愤而悲凉,仿佛触及了内心深处最痛楚、也最无力的伤疤。



“苏卿!你可知,这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其根由,根本不在朕!不在朕这一朝!”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激动。



“错在朕之前的两位先帝!是灵皇帝首开州牧掌兵之先河,允州牧为处理地方治安、剿灭叛乱盗匪而蓄养兵马,本意为拱卫地方,稳固大晋!至桓皇帝时,更将此制推行甚广!”



“本是固本之策,谁知却埋下了今日军阀林立、拥兵自重的祸根!此乃祖宗成法,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刘端的脸上露出极度苦涩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朕!幼年登基,便被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视为奇货可居!王熙挟朕以令诸侯,沙凉逆贼将朕如同货物般抢来夺去!朕朕就是从那般地狱般的日子里熬过来的!”



“朕如何不知藩镇之害?如何不晓此乃心腹大患,祸乱之源?!”



刘端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悲愤。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朕能如何?!朕难道不想削平藩镇,还政于朝,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吗?!朕想!朕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却浑不在意,目光死死盯住苏凌,语速加快,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决堤。



“可是朕拿什么去削藩?!”



“禁军吗?是!禁军拱卫京都,看似雄壮!可若要派出京畿,远征不臣,这点兵力够做什么?”



“够讨伐拥兵数十万的渤海沈济舟?还是够横扫荆南钱仲谋?怕是刚出龙台,京都便已空虚,届时萧元彻会如何?其他藩镇会如何?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此其一也!”



刘端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悲凉。



“再者!禁军呵呵名义上乃天子亲军,可如今指挥之权尽在萧元彻之手!朕朕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朕就是个空头统帅!此其二也!”



“好”



刘端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嘲讽,“就算!就算朕能完全掌控禁军!禁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装备再精良,士卒再勇猛,可能敌得过全盛时期坐拥幽、冀、青、并、渤海五州之地,带甲百万的沈济舟吗?!”



“可能同时扫平荆南、扬州、益安州这些同样兵强马壮的割据势力吗?!不能!绝对不能!”



他颓然地向后一靠,瘫在龙椅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惨笑,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所以朕能怎么办?朕没有办法!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就是这该死的‘制衡’!”



“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看着他们互相攻伐,看着他们消耗大晋的元气!”



“朕只能在他们之间虚与委蛇,不断加封赏赐,让他们表面上还尊奉朕这个天子!”



“朕只能在这群虎狼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大晋这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破旗!”



刘端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语气复杂。



“若不是若不是近几年萧元彻势力大涨,足以抗衡沈济舟,并将矛头对准了渤海他沈济舟这头猛虎,谁能制之?怕是早就挥师南下,将这龙台城,将朕这个天子,都踏为齑粉了!”



“朕朕这是饮鸩止渴!是无奈之举!是绝境下的自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直视苏凌。



“苏卿!你告诉朕!前代帝王遗留下的烂摊子,各方势力博弈形成的死局,要朕这个无兵无权、连宫门都难出的傀儡天子来承担全部罪责!”



“这‘坐视藩镇坐大’的罪名,朕——如何能认?!朕——凭什么要认?!”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刘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潮红,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苏凌,那目光中,有绝望,有悲愤,有无奈,更有一种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赦免”的强烈期盼。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刘端这番辩解,虽然充满了无力感和推卸责任的意味,但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悲惨困境。



藩镇问题积重难返,非一人一朝之力可解,尤其是对刘端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架空的皇帝而言,所谓的“制衡”确实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为残酷的生存策略。



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一人,的确有失公允。



看着龙椅上那激动、疲惫、又带着一丝可怜兮兮期盼的年轻皇帝,苏凌心中那份复杂的怜悯之情再次涌起。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圣上”



“藩镇之祸,源于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身处局中,受制于内外,诸多无奈,确非虚言。”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承认现实的冷静。



“前代遗患,各方掣肘,圣上确有不得已之苦衷。”



这番话,既是对刘端部分辩解的事实认可,也隐含了对这无奈时局的深深叹息。



刘端闻言,沉痛而缓慢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五罪去其三,还有二罪,苏卿,且听朕言!”(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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