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讲我跟阿糜之间的事吧。

韩惊戈刚刚下定决心,准备向浮沉子讲述他与阿糜的过往。
“公子!
断然不可!

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钉,骤然从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韩惊戈即将开始的话语。
韩惊戈和浮沉子同时望去。
只见一直背对着他们,如同石像般守在门后的亓伯,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了身。
他佝偻的身躯在昏暗中显得更加瘦小,但那双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韩惊戈,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反对与深深的忧虑。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威严和急切。
“此事关乎重大,岂能轻易告知这......这来历不明的道士?
公子,须防人心叵测!
一旦泄露,后患无穷啊!

浮沉子原本正竖着耳朵,满心期待地准备听韩惊戈讲述那段“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故事,连酒都忘了喝。
此刻被亓伯这突如其来、毫不客气的打断和质疑,顿时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亓伯从进门就挑起来的火气,“噌”的一下彻底压不住了!
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酒卮顿在桌上,霍然转身,玄墨道袍的宽袖带起一阵风,直接指向端坐门后的亓伯,怒气冲冲地怼道:“哎!
我说你这老倌儿!
你哪只眼睛看见道爷我来路不明了?!

“啊?
道爷我从进门就自报家门,江南两仙坞!
响当当的正道魁首!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来历不明了?
道爷我是赖了你家酒钱了?
还是吃了你家饭没给银子了?
你倒是说清楚!

他越说越气,索性站了起来,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再说了!
韩惊戈他是三岁小孩吗?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做不了主?
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是!
你是他爹的老部下,有功劳,有苦劳,道爷我敬你几分!
可你也别管得太宽了吧!
真当自己老资历啊?

亓伯面对浮沉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嘲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他冷哼一声,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态度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坚决。
他朝韩惊戈重复道:“老朽不管什么两仙坞还是三仙观!
此事关乎公子安危,绝不可对外人言!
公子,三思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韩惊戈,充满了恳求与警告。
韩惊戈夹在两人之间,看着怒气勃发的浮沉子和忧心忡忡、态度强硬的亓伯,陷入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在激烈地权衡。
浮沉子见韩惊戈沉默不语,亓伯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气急败坏。
他重重地坐回凳子,抓起酒瓢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然后指着亓伯,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老倌儿!
你搞搞清楚!
现在是道爷我求着要听吗?
是你家这位韩大公子!
他有事要求我!
求我出主意想办法去救那个叫什么阿糜的女娘!

“那阿糜是死是活,跟道爷我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吗?
没有!
道爷我纯粹是看在......看在跟他韩惊戈还算有点交情的份上,才愿意蹚这浑水!

“你倒好,在这里推三阻四,横拦着竖挡着!
行!
你厉害!
你清高!
你不让说是吧?
那好啊!
你去救!
你去想办法!
道爷我不管了!
行不行?!

说着,他像是赌气一般,抓起酒卮,“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闷酒,把脸扭到一边,看都不看亓伯和韩惊戈,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晦气!
晦气!

韩惊戈见局面僵持至此,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先转向怒气冲冲的浮沉子,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亓伯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亓伯,您的担忧,惊戈明白。
您是为我好,怕我因轻信而招致祸患。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亓伯充满忧虑的眼睛。
“但,请您相信惊戈的判断。
浮沉子......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加重了语气道:“您或许不知,当初在阴阳教总坛,是浮沉子道长不顾自身安危,与我并肩对敌,可谓......生死与共。
这份情谊,惊戈铭记于心。

听到“阴阳教总坛”、“并肩对敌”、“生死与共”这几个词,亓伯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动,那锐利如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诧,他下意识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远处那个气鼓鼓的道士,似乎想从浮沉子那吊儿郎当的外表下,看出些不同的东西。
韩惊戈继续温言道:“再者,即便浮沉子道长知晓了阿糜之事,于惊戈而言,也并无什么了不得的麻烦或危险。
眼下救阿糜脱困才是重中之重,多一人相助,便多一分希望。
亓伯,请您......信我这一次。

亓伯听着韩惊戈诚恳而坚定的话语,脸上的坚决之色终于渐渐松动。
他深深地看着韩惊戈,又瞥了一眼还在那生闷气的浮沉子,良久,才长长的、带着无尽沧桑与无奈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
“唉......老了,老了。

他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总是想着什么事都要替公子操心,生怕公子走错一步......罢了,罢了。
既然公子已经做了决定,心中自有衡量,那......老朽也就不再多言了。
只望公子......凡事谨慎,莫要......日后后悔才是。

话语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无法放下的牵挂。
韩惊戈郑重地点了点头:“惊戈明白,谢亓伯。

亓伯不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残留的警惕,也有几分无奈的妥协。
随后,他默默地转回身,重新面朝店门,恢复了那尊门神般的姿态,只是那背影,显得愈发孤寂苍老。
韩惊戈这才转身,走回桌边,看着还在那抱着酒卮喝闷酒、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的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温言劝道:“好了,浮沉子,亓伯也是关心则乱,并无恶意。
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再生气了。

浮沉子闻言,猛地放下酒卮,哼了一声,翻着白眼道:“韩惊戈!
道爷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可不是道爷我逼你说的啊!
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告诉道爷的!
到时候可别赖账!

韩惊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是我自愿要说的。
现在,你可以安心听我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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