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壁,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感。
一身寻常护院的劲装,也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
“这位是......?
”孔鹤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和客气。
“哦,这位是周幺。

林不浪侧身引见,语气自然。
“乃苏黜置使身边亲信护卫,如今在行辕中,总领护卫诸事,亦为行辕总护院。

“原来是周壮士!

孔鹤臣脸上立刻堆起亲切的笑容,对着周幺也郑重拱了拱手。
“幸会幸会!
苏大人身边果然卧虎藏龙,有林副使与周壮士这般栋梁之才辅佐,实乃朝廷之幸!

周幺只是微微颔首,抱拳还了一礼,声音低沉道:“见过孔大人。

他便再无多余言语,目光沉静地扫过孔鹤臣和他身前跪着的孔溪俨,随即又落回林不浪身侧,仿佛一座沉默的铁塔,忠实地拱卫着主心骨。
孔鹤臣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给周幺定了性:一介武夫,孔武有力,或许忠心,但不足为虑,不过是苏凌身边一把锋利的刀罢了,主事的还是眼前这位林副使。
寒暄已毕,气氛却依旧凝重。
林不浪的目光越过孔鹤臣,落在他身前青石板上那个背负荆棘、深埋着头的身影,眉头微蹙,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凝重,重新转向孔鹤臣。
“孔大人,您方才所言‘负荆请罪’,下官实在惶恐不解。
这......究竟从何说起?
孔公子何罪之有?
又缘何要惊动苏黜置使大人?

孔鹤臣闻言,脸上那沉痛与愧疚之色立刻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他重重叹息一声,仿佛承载着万钧重担,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自责道:“林副使有所不知啊!
都怪老夫教子无方,纵得这孽子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又道:前日......就在那聚贤楼中!
”他猛地一指跪伏在地的孔溪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这孽障!
不知天高地厚,竟因些微口角,言语无状,冲撞了一位......一位用饭的公子!

他巧妙地将欧阳昭明的身份模糊化,“幸而,那位公子心胸宽广,并未当场计较,只是......只是留下了一张小笺,以示告诫!

孔鹤臣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双手递向林不浪。
他的语气沉痛中带着后怕道:“老夫归家后,这孽子才将此事告知。
老夫一见那小笺上的内容与字迹......那......那分明......分明极似苏黜置使大人的手笔风骨啊!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老夫惊怒交加,痛斥此子!
苏大人何等身份?
岂是他能冲撞冒犯的?
苏大人不计较,那是大人海量汪涵!
可孔某身为臣子,身为父亲,岂能装作不知?
若不严惩此子,登门谢罪,孔某日后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有何面目面对苏大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向跪着的孔溪俨,厉声斥道:“孽障!
还不抬起头来!
将你昨日如何有眼无珠,如何冲撞了贵人,原原本本再说与林副使听!

“苏大人宽宏大量,饶你狗命,今日为父带你来,就是任凭苏大人处置!
要打要罚,哪怕打断你的腿,也是你咎由自取!
孔府上下,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声情并茂,将一个自责的父亲、一个敬畏命官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孔溪俨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和寒冷而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
他虽然纨绔,但此刻也隐约感觉到父亲在做一场大戏,自己只是戏台上的丑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了”,可对上父亲那看似愤怒实则隐含警告的冰冷眼神,又想起昨夜那记火辣辣的耳光,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只化作含糊不清的嗫嚅。
“是......是店里伙计......回来说......说是苏......苏大人......小的......小的当时在雅间,并未......并未与那位公子打......打照面......”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不过......不过听描述......估摸着......八......八九不离十......”
孔鹤臣只觉得一股浊气猛地堵在胸口,眼前几乎一黑!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心中狂怒咆哮,恨不得当场再扇他几个耳光!
自己铺垫得如此完美,就指望他一口咬死亲眼所见,将这“冒犯苏凌”的罪名坐实!
谁曾想这废物竟被吓破了胆,说出这等模棱两可、近乎自我否定的蠢话来!
他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抽搐,只能狠狠瞪了孔溪俨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孔溪俨如坠冰窟,慌忙又深深埋下头去。
林不浪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
当孔鹤臣递过那张小笺时,他心中亦是微震。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内容。
一旁的周幺也微微侧身,凝神看去。
那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顽童初学,横不平竖不直,勾折之处更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随性,间架结构全无章法。
林不浪和周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确认——错不了!
公子苏凌!
天下间能把字写成如此“鬼斧神工”、独树一帜的,除了自家那位不拘一格的公子,绝无分号!
公子已然进了龙台!
还去了聚贤楼!
然而,林不浪面上却丝毫不动。
他仔细端详着字条,眉头反而微微蹙起,露出一种认真辨别却又带着深深困惑的神情。
他看完,又递给周幺,周幺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摇了摇头。
“孔大人。
”林不浪将小笺递还给孔鹤臣,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解。
“这字迹......乍看之下,确有些......嗯......别致。
然则仔细观之,下官观之,又觉似是而非,笔力、神韵,似乎与苏黜置使大人平素手书......颇有差异。
下官才疏学浅,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他顿了顿,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语气却异常笃定地抛出了最关键的反驳。
“然而,有一点下官却可万分肯定!
自苏黜置使大人奉旨抵达京都龙台,进入这行辕以来,便因旅途劳顿,偶感风寒,身体一直抱恙,需卧床静养!
这些时日,从未踏出过行辕府门一步!
连府中诸事,皆由下官与周大哥等人代为处理,不敢惊扰大人清养......”
“试问,大人既从未出府,又如何能分身前去聚贤楼用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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