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China! China!”。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20%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都有意义。”



叶归根笑了笑,转身走进机场。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候机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背包的游客,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叶归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在肯尼亚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户人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跟你细说。”



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了约瑟夫村长的话:“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他们。



他想起了叶雨泽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还长,慢慢走。



(未完待续)(本章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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