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合提的眼睛亮了:“谢谢杨总!”



杨威摆摆手:“别叫杨总,叫杨哥。”



他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杨成龙寄来的。



他拆开信,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看。



“爸,萨克斯教授说,发展经济学的核心不是数字,是人。他说他在非洲干了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替别人做决定,要帮别人自己做决定。”



“我想到了你。你没有替红山牧场的牧民决定该怎么做,你帮他们找到了路,让他们自己走。哈布力大爷赶羊来送你,不是因为你给了他钱,是因为你尊重了他。”



杨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收好,放在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不冷。春天的风,虽然还是硬的,但已经不扎人了。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想起叶雨泽说的话:“桥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让人走过去。”



他想起杨革勇说的话:“你现在,是个好样的。”



他想起哈布力大爷说的话:“不是应该,是愿意。”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信收到了。你说得对,帮别人自己做决定,比替别人做决定难得多。但做对了,心里踏实。”



回复来得很快。



“爸,我在学农村发展学。叶归根也在学农业经济学。我们都在学怎么帮别人自己站起来。”



杨威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风停了。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橘红色。



春天,真的要来了。



四月中旬,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意思。



校园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草坪上的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晃。



连空气都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湿冷的、黏糊糊的感觉,而是干燥的、清爽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草坪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说,”叶归根躺下来,把书盖在脸上,“为什么伦敦的春天这么短?感觉刚来就走了。”



“因为好的东西都短。”杨成龙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农村发展学导论》,“军垦城的春天也短。杏花开了没几天就谢了。”



“但那几天好看啊。”叶归根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小时候,每年春天,我奶奶都带我去看杏花。军垦城东边有一片杏树林,是我太爷爷那辈人种的。我奶奶说,那些树比她还老。”



杨成龙没说话。他想起了军垦城的春天,想起了杨革勇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每年春天,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杨革勇就坐在树下,喝着茶,看着那些花瓣,一句话不说。



“归根,”杨成龙合上书,“你说你爷爷为什么让你来伦敦?不是去美国,不是回华夏,是来伦敦。”



叶归根把书从脸上拿开,坐起来。他的脸被书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表情是认真的。



“我爷爷说,伦敦是个好地方。它在东西方之间,既不是东方,也不是西方。在这里,你能看到两边的东西,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杨成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还说,”叶归根继续说,“美国人做事太急,三个月就要看到结果。欧洲人太慢,三年都未必能动起来。中国人嘛,有时候太讲人情,有时候又太不讲人情。在伦敦,你能学到怎么在这中间找平衡。”



“那你找到了吗?”



叶归根摇摇头:“还没。但我开始懂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传过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成龙,”叶归根突然说,“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杨成龙想了很久。



“是没有吃过苦,”他说,“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么样子。”



叶归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意外,然后笑了。



“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是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但造桥的人,是我们的爷爷、我们的爸爸。我们看到了风景,但不知道造桥有多难。”



“所以我们要学,”杨成龙说,“学怎么造桥。不是为了站上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走过来。”



叶归根伸出手,杨成龙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春天的阳光下,在伦敦的草坪上。



“桥墩子。”叶归根说。



“桥墩子。”杨成龙说。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当当当的,传出去很远。



同一时刻,军垦城。



杨威站在平台小楼的屋顶上,看着整座城市。



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戈壁滩还是黄的,但近处的树绿了,田里的麦苗也绿了,一块一块的,像棋盘。



楼下,巴合提正在跟赵东学编程。哈布力大爷的孙子,学东西很快,半个月就把基本的数据处理学会了。林小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张建疆刚从清水河回来,带来了一箱羊肉,说是牧民们送的。三百二十户牧民,每家凑了一只羊腿,装了满满一车。



“威哥,”张建疆爬上来,站在他旁边,“清水河牧场的羊,第一批已经发走了。广州那边的老板打电话来说,品质比红山牧场的还好,问我们能不能再加两千只。”



“加不了。”杨威说,“品质第一。不能为了数量砸了牌子。”



“我也是这么说的。”张建疆点了根烟,“对了,叶叔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来军垦城,想看看平台的情况。”



杨威点了点头。叶雨泽上次来,坐了三天,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次来,大概是要说点什么了。



“建疆,”杨威说,“你说,我们这个平台,能做多大?”



张建疆吐了一口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路走对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杨威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山脉轮廓,是天山。



天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完,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雪线上面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他想起了杨成龙小时候,坐在他的肩膀上,仰着头看星星。



“爸,那些星星是什么?”



“是灯。太爷爷他们点的灯。”



“点了多久了?”



“点了好几十年了。还会一直亮下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伦敦应该是上午九点,杨成龙大概在上课。



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军垦城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



这一次,回复没有马上来。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关系。他知道,他儿子会看到的。



伦敦,上午九点。



杨成龙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儿子,军垦城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笔记本,准备上课。



窗外,伦敦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的手上。



暖洋洋的。



(未完待续)(本章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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