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疆掏出本子,哈了口气,笔尖抵在纸上。
“第一,饲料问题。得找专家来看看,能不能改良草场,或者搭配精饲料。现在喂的这东西,连羊都不爱吃,怎么可能长肉?”
张建疆刷刷地记。
“第二,品种问题。”杨威蹲下来,掰开一只羊的嘴看了看,“这羊的品种不行,长得慢,肉也不够好。你看这体型,出肉率太低。得引进好品种,用良种公羊配种,改良后代。”
张建疆继续记。
“第三,销路问题。”杨威站起来,目光越过羊圈,看向远处的雪山,“这个我来想办法。”
哈布力在旁边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那种亮不是突然迸发出来的,是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了上来。
“你……你是真来收羊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威转过身,看着哈布力。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破碎的希望。他知道这种希望有多脆弱,也知道如果这次再让它们破碎,可能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大爷,”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我不是来收羊的。我是来帮你们把羊卖出去的。”
哈布力愣了半天。雪落在他的羊皮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他突然弯下腰——不,是要跪下去。杨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大爷!别这样!”
“小伙子,你要是能帮我们把羊卖出去,我给你磕头!”哈布力的声音沙哑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你不知道,我们等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啊……”
杨威扶着他,感觉那双干瘦的手臂在发抖。他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大爷,我不是来要你们磕头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你们的羊不该烂在这儿。”
那天晚上,杨威和张建疆没走。
他们住在哈布力家里。房子不大,就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土墙,泥地,屋顶上糊着报纸,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炉子里烧着牛粪,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羊膻味、牛粪味、馕的香味混在一起。
哈布力让他们睡里间的炕,自己睡外间。杨威坚决不肯,最后三个人挤在炕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牧民们听说有人来了,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炕沿上,有的蹲地上,有的倚着门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有的说汉语,有的说哈萨克语,哈布力在旁边翻译。
杨威问了很多问题——羊的品种从哪儿来的,饲料在哪儿买的,草场什么时候开始退化的,往年羊卖给谁,价格多少,牧民们有什么想法。
一个叫加尼別克的年轻人说:“以前有人来收过,给的价钱低得不像话,一只羊才给三百块。我们养一只羊的成本都不止三百。”
一个叫古丽娜尔的女人说:“我们想自己卖,但是没有渠道。拉到县城去,人家不收散养的,说要什么检疫证明,我们办不下来。”
一个叫托合塔尔的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这片草场能没过膝盖。现在你看看,草根都露出来了。羊没得吃,我们也没办法。”
杨威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冻得发僵,但还是不停地写。
凌晨两点,人才渐渐散了。杨威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检疫、品牌、物流——每一条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都得填。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里走。
红山牧场很大,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他们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开车进不去,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瘦得像狗,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
每天晚上,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饲料、品种、技术、资金、渠道、品牌、物流、政策、培训——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丑,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
第四天晚上,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
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非要他们吃。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杨威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吃着吃着,哈布力突然说:“小伙子,你是兵团的人吧?”
杨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哈布力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我看你走路,像当兵的。腰板直,步子稳,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我年轻的时候,也给兵团放过羊。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杨威心里一动。
“大爷,您放过羊?”
“放过。”哈布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时候兵团刚成立,到处都在搞建设,缺肉吃。我们给兵团供羊,一供就是好几年。后来兵团自己养了,就不要我们的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雪。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几十年了,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
杨威沉默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感觉到。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兵团和地方之间,到底隔了什么?是路太远?是政策不通?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
第二天一早,他给阿依江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姐,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
“什么试点?”
“兵团和地方合作。”杨威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兵团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地方有资源,有劳力。两边合作,把红山牧场的羊做起来。兵团出技术和标准,地方出羊和人力,一起做品牌、找市场。”
阿依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很长,长到杨威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终于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都失败了吗?”
“知道。”
阿依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杨威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克制什么。
然后她说:“你等我。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阿依江真的来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颠到红山牧场。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硬撑着往前走。
杨威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阿依江晕车,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姐,你不用亲自来。”
阿依江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很硬:“必须来。这么大的事,我不亲眼看看,不放心。”
她跟着杨威跑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定居点,见了上百户牧民,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她的靴子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水泡,但她一声没吭。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哈布力家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炉子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裂缝的土墙、糊着塑料布的窗户、打着补丁的被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杨威。
“干吧。”
杨威愣住了。他没想到阿依江会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我支持你。”阿依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兵团这边,我帮你协调。地方那边,我去谈。政策、资金、技术,能争取的我都会争取。”
杨威眼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
阿依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别叫我姐。叫我阿依江。”
杨威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好,阿依江。”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土炕上,一直商量到半夜。哈布力也坐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嘴,告诉他们当地的实际情况——哪个季节风最大,哪条路最不好走,哪片草场最适合放牧,哪个牧民最懂养羊。
阿依江负责对接政策——她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需要协调的部门、需要申请的资金、需要对接的政策。杨威负责具体执行——他又翻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把任务一条一条地拆解、分工、排时间表。张建疆负责跑腿和记录——他在旁边记了两份会议纪要,一份给杨威,一份给阿依江。
凌晨两点,杨威合上本子。
“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干。”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炉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杨威,”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混日子的。”
杨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确实是。”
“但现在不是了。”阿依江说,声音很轻,“现在你是个干事的。”
杨威没说话,但心里有些暖。那种暖不是炉火给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那种暖。
第二天,他们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解决饲料问题。
杨威联系了军垦城的专家,请他们来红山牧场看看。专家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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