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们张家和京口官员勾结,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税,那些交不起的北归百姓,便叫你们圈走朝廷发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连人也被迫卖作你张家庄园的僮仆!张家从中盈利几分,朝廷便损失几分!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事情竟是属实!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归流民的重镇,你张家不想着为朝廷分忧解难便罢了,竟还趁机从中渔利,压迫我大虞北归子民!再不放人归家,可知后果?”



少女年岁应该不大,声音却带了一种威严之感。



刁奴们再不敢怀疑,急忙放开了少年。



牛车再次启动,掉头朝前去了。



“阿姐,谢谢你呀——”



那女孩儿的娇稚嗓音,隐隐再次传出,已是带了几分欢喜。



“实是拿你没有办法。下次再不要这样了。天下之大,你哪里管得来这许多的事……”



叮铃叮铃的铜铃声中,风中的花香和那女孩儿的娇软声音,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那时候,那个被铁钉透掌钉在道旁的少年,又怎敢想象,有一天,卑贱如他,竟能娶到牛车里那个他曾惊鸿一瞥,冰雪玉人儿般的小女孩?



……



李穆微笑着,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了,忽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目,试着捏拳,脸色骤然一变。



再次睁开眼眸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而阴森,隐着一种深深的,受伤般的痛苦和绝望。



“你在我的杯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一字一字,厉声问道。



方才是今夜二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她又一次看到他对自己笑。



难以想象,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李穆,于内闱之中,竟是如此温柔之人。



她被吓住了,更是吃惊,实是不明白,就在方才,他的笑容和望着她的的目光还叫她感到有些耳热,才不过一个眨眼,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叫她害怕。



她呆呆地望着他布满煞气的一张苍白面容,双唇微张,不知该如何作答。



“郎君……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她犹豫了下,试着朝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掌挥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敞襟的衣裳,赤脚大步朝着门口的兵器架奔去,脚步却带着虚浮,仿佛醉了酒的人。



才奔出几步,李穆想了起来。



今夜大婚,兵器为凶,那架子被撤了出去。



“来人——”



他朝外厉声唤了一声,身形一个趔趄,肩膀一晃,身躯竟撞压在了近旁的凭几之上。



几上酒壶杯盏纷纷落地,发出碎裂之声。



高洛神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臂膀。



“郎君,你怎的了?”



他没有回答,朝外又厉声吼了一句“来人”,随即再次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而去。



尚未走到门口,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



门被人仓促推开,一个先前被派来侍奉高洛神的李府仆妇奔来,满脸的惊恐。



她尚未说完话,一声惨呼,一柄利剑从她后背贯胸而出,人便倒在门槛之上。



从小到大,高洛神何曾见过如此的景象?尖叫一声。



李穆面额触地,紧闭双眸,神色痛苦,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一丝殷红的血线,正慢慢自他唇角沁了出来。



高洛神惊呆了。



此刻,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门外蜂拥而入,个个手持染血刀剑,转眼之间,便将李穆围在了中间。



喜烛跳跃,火光照亮了士兵身上的甲胄和刀剑,闪耀着猩红色的冰冷光芒。



高洛神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是谁的人?要干什么?”



她惊怒万分,厉声叱道,正要奔向李穆,看到门外又进来了两个男子。



“阿嫂!你莫怕!”



那个面若冠玉,手执长剑的青年男子,飞快奔到高洛神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强制从地上李穆的身畔拖开。



正是她从前的小郎,陆柬之的阿弟陆焕之。



陆柬之在世之时,陆焕之对这位大兄极为崇拜,爱屋及乌,对高洛神也十分敬重。陆柬之于七年前不幸死于征伐西蜀的战事后,高洛神始终以未亡人自居,陆焕之也一直叫她阿嫂,没有改口。



另个壮年男子,则是宗室新安王萧道承。



太康帝在逃难路上临终之前,他和李穆同被指为辅政。李穆掌握大权后,萧道承被迫迎合。今夜李穆迎娶高洛神,萧道承自然是座上宾。



就在看到陆焕之和萧道承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高洛神什么都明白了。



这二十多年来,她确实被父兄家人保护得极好。



但这并表示,她什么都不懂。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阿姊、宗室、陆氏的谋划而已。



借着一场示好般的联姻,解除了李穆的防卫。



而她,充当了那个以美色诱人,将酒倒到毒杯里,送到李穆手中,再让他毫无防备喝下去的人。



前堂宾客,此刻还在痛饮欢庆,谁人可以想象,本当万千旖旎的内院洞房,竟上演了如此的阴谋诡计,刀光血影。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人几乎站立不住。



被陆焕之持着,经过他的身边时,她看向俯曲在了地上的那个高大背影。



“阿嫂,快走!”



陆焕之显得激动异常,不停地催她。



一边是阿姊、夫族、皇室,一边是一个算上今夜也不过只和自己见过两面的陌生之人。



一切已是注定。



纵然她并不愿意,这一刻,什么也无法改变了。



她闭目,眼泪潸然而下,转过头,颤抖着,迈步就要随陆焕之离去时,斜旁里忽探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腕,手劲如此之大,攥得她脚腕碎裂般地疼痛。



高洛神慢慢低头,对上了地上李穆的两道目光。



他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头转向她,脸色苍白,面庞扭曲,眼底布满了爆裂的血丝。



一道猩红的血水,从他眼睛里顺着面庞蜿蜒流淌而下,染得他目光也仿佛变成了血色,那血色的阴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定定不动。



“不是……”



她摇头。



不是她。



可是才开口,话声却又颤抖着哽在了喉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双眸中的闪闪泪光。



“李穆,你杀我叔父,我和你誓不两立!今夜便是你的死期,受死吧!”



陆焕之咬牙切齿,举起手中之剑,朝李穆那只抓着高洛神脚腕的臂膀,砍了下去。



“不要!”



高洛神猛地闭目。



下一刻,她感到脚腕一松,伴随着噗的剑尖入肉之声,身畔有人倒了下去。



她瑟瑟发抖,泪流得更凶,终于睁开眼睛,僵住了。



她看到李穆竟支起了身体,单膝跪于地上。



他的一只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从陆焕之手中夺来的长剑,手背爬满了暴凸的青筋,犹如就要绽肤迸裂。



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从剑尖上溅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3)

章节目录

春江花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蓬莱客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蓬莱客并收藏春江花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