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绒沙发上的刺绣靠垫仍保持着蓬松的弧度,锦缎面料微微泛黄。莫惟明坐不住。他已在舱内踱步已经数圈有余。他已经摸清了这个房间所有的配备与装饰。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暗红的地毯铺满舱室,藤蔓纹样被磨得黯淡,却仍能窥见昔日的奢靡。天花板上垂下一盏鎏金水晶吊灯,玻璃坠饰蒙着薄灰,折射出零星冷光,与陆地的舞厅无异。
壁板上挂着幅油画,画中穿旗袍的淑女笑容模糊,画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质。整间舱房像一场被遗忘的盛宴,华丽依旧,却透着股腐朽的甜香——那是丝绸、檀木、脂粉与灰尘混杂的气息,是繁华最后的吐纳。
莫惟明坐不住了。他已经开始出现强迫症的倾向。三度走到舷窗边,又三度折返。每一步必须都迈得差不多长,落脚点要几乎与上次一致,就像猫一样。若花纹有了偏移,身上的“刺挠”感就会加重一分。转身的时候,必须严格保持顺时针和逆时针交替,否则他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拧了一圈又一圈,要把血肉挤出来。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他眉头紧锁,指节抵在唇边,像是要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焦躁。最终,他推开舱门,大步走向甲板,似乎想借海风驱散胸口的窒闷。
梧惠看向他,多少也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幻听更加严重了。
她分明听到描金的骨瓷茶杯突然叹了口气。是沾着一点茶垢的那只。
头好痒啊……
梧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它用力抹掉头上的斑点。还没将它放回去,它又说:
这下好多了。
上次清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和它最近的搭档说——刷子粗鲁得要命,还不如让海水泡一泡呢。可这时候,旁边银勺立刻尖声反驳:得了吧!你忘了上回沾了盐渍后哭哭啼啼的样子?梧惠失神地盯着它们好一阵,确保它们没长出眼睛和嘴巴来。
目前而言,似乎只是幻听,而非幻觉。
但是,这里诚然有具备口鼻的造物。壁上的油画里,穿旗袍的女人微微侧过脸,睫毛在画布上投下淡青的阴影。三十年,永远这个角度。她喃喃着。左手边的舷窗,右手边的茶几,连光影都分毫不差。你们谁记得上一次有人为我调整画框?
角落里那盆南洋杉突然抖了抖针叶,声音沙沙得像老唱片:植物园的喷泉声多好听啊……现在?连只肯说话的麻雀都没有。对了,你身上那个烟洞,是不是十年前的雪茄烫出来的?地毯上的金线立刻尖叫起来:是八年前!张督办那个败家子……
梧惠游荡到别处。路过穿衣镜时,它突然冷笑。所有声音骤然拔高。水晶吊灯的玻璃坠叮叮当当吵嚷着谁该擦灰,黑檀木茶几抱怨威士忌酒渍腐蚀了它的雕花,连沙发缝里一枚遗落的珍珠纽扣都在细声细气地讲述某件旗袍被撕破的艳情秘闻。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晶吊灯的玻璃坠叮叮当当争吵起来,沙发缝里的珍珠纽扣细声讲述着某个深夜的秘闻,银烟盒慵懒地吐着烟圈般的絮语,连舷窗上的水渍都在窃窃私语。梧惠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
她捂住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从地板下渗出来,在天花板上盘旋。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却又在交汇时变成无意义的嗡鸣。最后,连空气都在震动,所有声音纠缠在一起,变成一锅沸腾的、黏稠的噪音。
语言失去了形状,意义溶解在声浪里,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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