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那灯笼悬在三百步的高空,箭射不着,可灯下的起降场在地上。烧了起降场,那灯就得挪窝。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沈木的右手,落了下来。



雪窝子里,几十张弩同时响起。没有喊杀,没有锣声,只有弩弦绷弹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那队狼骑游哨还没明白过来,十几个人已倒下了一半。余者拨马欲走,早有三队特战队员自两翼的雪沟里起身,短刀贴马颈,专割蹄筋。雪原上响起一串短促的闷哼和马匹栽倒的钝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重归寂静。



从头至尾,没人用一枚手榴弹。沈木事先有过死令:动静越小越好,雷一响,十里外的大营就惊了。



清点下来,狼骑游哨十七人,尽数毙命。特战队伤两人,皆是轻伤。



沈木蹲在尸体旁,搜出那几支火箭,拿在手里掂了掂,对身边的队员道:“记下,报给参军。突厥人盯上起降场了,往后伏哨的人手,加倍。”



“是。”



雪窝子重新归于沉寂。头顶上,那盏神仙灯依旧悬着,观察手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三百步的高空上,只有风声。



…………………………



四月初二,中军大帐。



两夜扑空、游骑肆虐、暗桩情报接连过期,诸将聚在帐中,多少有了些焦躁之气。



“大总管,不能再这么磨下去了。”一员将领出列,声音里压着火,“五日,一百八十六条人命!自打出塞,咱们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依末将看,与其坐等敌情模糊,不如全军疾进,一鼓作气压到王庭城下,逼颉利决战!”



帐中附和者不少。程咬金把护腕拍得啪啪响:“就是!俺老程的斧子,都快闲出锈了!”



李靖坐在舆图前,慢条斯理地听完,抬起眼皮。



“疾进?”老军神的声音不高,“疾进六十万守军之坚城?拿儿郎们的命,去填颉利的壕沟?”



帐中一静。



李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半月形的弧线,缓缓划了一圈。



“他迁他的营,我围我的城。”李靖道,“营迁得走,王庭的草场迁不走,粮仓迁不走,六十万人马吃粮嚼用的地方,迁不走。他今日北迁十里,明日北迁二十里--迁到最后,他背后就是薛延陀的刀子。”



“游骑扰袭,是困兽磨牙,说明他急了,也说明他没办法了。”老军神收回手,环视诸将,“传令:壕照挖,栅照立,每日二十里,一步不许快,一步也不许慢。护粮队加倍,弩手随车,传令改双骑。暗桩的情报会过期,神仙灯的眼睛不会--灯侦照旧,夜夜升空。”



张公瑾在旁补了一句:“三路对表的时辰,自今夜起,由每日两报改为每日四报。弧线不能出豁口--颉利等的就是咱们哪一路冒进,露出空当。”



诸将轰然领命,焦躁之气,散了大半。



散帐时,段志玄落在后头,看了一眼站在舆图旁没吭声的李泽轩,低声笑道:“你这小子,今夜倒是沉得住气。”



李泽轩望着舆图上那条缓缓收紧的弧线,摇了摇头:“沉不住气的是颉利。段将军,您等着看--他开始迁营,说明他已经不敢跟我们打了;他开始磨牙,说明他只剩牙了。”



“一头只剩牙的狼,”段志玄眯起眼,“才最会咬人。”



“所以要一层一层地围。”李泽轩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王庭的位置,“围到他连磨牙的地方都没有。”



…………………………



同一夜,王庭,牙帐。



颉利收到了一封自西边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



是王煜东的手书。信很短,颉利却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捏着羊皮纸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不是怕,是兴奋。



“大食应允结盟。使者与大食前军,已入昭武九姓故地。”



颉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李世民。”他望着帐外无边的夜色,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再围。围到四面起火的那一日,本可汗看你怎么收场。”



帐外,烽火台的方向,一点火光正沿着草原,向更远处的黑暗,一跳一跳地传过去。



…………………………



贞观三年,四月初三。突厥王庭。



颉利变了。



白道之败,他摔了金杯;金河之败,他又摔了金杯;落雁谷狼骑折损四千,他一个人在牙帐里坐了一整夜。三记闷棍打下来,这位草原大可汗反倒静了。



静下来的颉利,做的事情透着一股狠劲。



先是军令。自三月末起,王庭军令不出牙帐,不出纸笔,不出信使。调度六十万大军,全靠两样东西:白日号角,夜里烽火。号角长短为号,烽火明灭为令,一套号令只有牙帐亲卫和各路万夫长识得,半月一换。各部首领接令只问一句“从哪儿来的火”,对上暗号便依令而行,对不上,刀斧伺候。



再是营盘。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分作三圈:最外一圈,是收拢回来的附庸残兵,散在方圆百里的草甸子上,人马不过十万,帐破粮薄,却是极好的耳目与肉盾;中间一圈,是三十万亲信部落,逐水草扎营,十日一迁;最核心的一圈,十九万狼骑环牙帐而驻,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牙帐的位置,更是夜夜挪窝--今夜在河东,明夜在河西,后夜说不定又挪回了原地。



三是假营。王庭外围,一夜之间多出十几处“大营”:空帐里立草人,篝火旁拴老马,入夜锣鼓喧天,天亮人去营空。真的混在假的里头,假的裹着真的,连突厥自己人,都要靠当夜的号角暗号才分得清哪座营是真的。



收缩、夜迁、设疑、烽火--打了三个月挨打仗的颉利,终于把草原骑兵最老的那套本事,一样一样捡了回来。



思摩站在牙帐外的坡地上,看着一夜之间换了位置的大营,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旁人看这套新章法,看的是热闹:营盘夜夜挪,烽火百里传,唐军的细作成了瞎子,奔袭的唐军回回扑空。牙帐里已经有将领在吹嘘,说大可汗这一手,把唐军耍得团团转。



思摩看的是另一层。



营迁得再勤,迁不出包围圈;烽火传得再快,传不来一粒粮。这套章法他认得--当年突厥被隋军追着打的时候,老祖宗们用的就是这套法子。这是一头狼被逼到墙角时的打法:不图赢,只图活。



一头开始学着怎么活下去的狼,比一头想着怎么赢的狼,更明白自己的处境。



思摩裹紧皮裘,往自家营盘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牙帐的方向,火光把那座金顶大帐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夜风一晃一晃。



他想:大可汗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一件事--唐军围得这么慢,慢得就像根本不在乎他迁不迁营。



人家在乎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思摩想了半路,没想明白。想不明白,心里那股寒意就更重。



…………………………



四月初四。王庭以南六十里,一处废弃的皮货集市。



老皮的商队,已经有九天没敢往王庭方向走了。



这位走村串寨的“胡商”,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了。商路掐了--颉利的令一道紧似一道,王庭方圆五百里,凡无部落担保的客商,一律拿下。前日里一支相熟的商队过了道口,七个人进去,到今天一个没出来。盘查也严了--查路引,查货物,查口音。狼卫里新添了一伙专门听话的,往道口的茶棚里一坐,听客商们聊天,谁的口音里带一丁点关中腔、河东腔,当场拿人。



老皮的口音是挑不出毛病的。他在草原上滚了半辈子,各族的话都会几句,连打嗝都带着股羊膻味。可他不敢赌。前天夜里,他把发报的规矩改了。



“即日起,三天一报。”他在给上线回电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只报看得见的:粮车进出多少辆,哪个方向的炊烟多,哪个营盘前的马粪是新的,哪处的栅栏朝北加固了。听来的、猜的,一概不报。”



敲完这行字,他在电键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话讲,看厨子忙不忙,就知道席面大不大。王庭这席面,如今是厨子一天比一天忙,客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规矩一改,老皮的电报反倒有了新模样。



“初三,东南外圈,炊烟约四千灶,比前日少六百。初四,同一处,炊烟三千一百灶。西北角内圈,炊烟日日最旺,估摸着不少于两万灶。”



“初四夜,北边过了三队狼骑,马蹄声急,往东。初五晌午,东边回来两队,人少了一半,马上驮着口袋。”



不报军机,不报调动,只报炊烟、马蹄、粮车。可这些零零碎碎的“看见”,经电波送进中军,落在那张舆图上,竟比从前那些拿命换来的“军机”,还要顶用。



电波穿过夜色,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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