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不堪,比那修修补补的长生桥还不如,你到底是东一锄头西一担粪的庄稼汉子,还是修习长生久视之法的练气士?不是贫道境界比你高,便要对你指手画脚。实在是你这心路,大道也有,可惜岔路太多,崎岖蜿蜒,你这么继续走下去,便是当了浩然天下的剑仙,也很难做到一剑斩断因果线。越斩越乱罢了。”



陈平安无奈苦笑:“只能慢慢来。”



孙道人问道:“心里边不会觉得不痛快?”



陈平安想了想,“理当如此。”



孙道人摇头道:“那你真该多读一读道门典籍,学一学什么叫虚舟蹈虚。”



孙道人随便挥了挥袖子,云雾散乱,又渐渐静止,然后问道:“世道变了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认真思量此中深意。



孙道人一跺脚,大地震颤,“是不是觉得这会儿总该变了丝毫世道?”



陈平安想起先前孙道人所说一语,天地自会修正人事,便反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孙道人所要展露的一个大道理,其实与陈平安一直坚信的某种根本想法,是背离的,但是陈平安愿意多问多想。



孙道人有些赞赏神色,点头道:“对喽。”



陈平安一头雾水,都不晓得自己对在哪里。



孙道人已经岔开话题,“不问一问那一剑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竟然能够让贫道师弟都身死道消?”



陈平安摇头道:“不敢问,孙道长说了我也不敢听。”



孙道人点头道:“很好。你不问,那贫道就要问你一问了,修道之人,何谓小心?”



陈平安这一次没有犹豫,沉声道:“对天地怀有敬畏之心,将自己视为生死大敌。”



孙道人停顿片刻,哈哈笑道:“好嘛,外边大天地,人身小天地,都给你齐全了。谁教你的这么个大道理?”



陈平安说道:“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就像孙道长所说,道理太大,就会空泛,很多支撑起这个道理的小事上,我做得都不够好。”



孙道人有些感慨。



当年师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总说道法高远且大,必须从细微处入手,不然随着世道变迁,风俗更换,别说是本脉道法的根脚会摇晃,便是那座白玉京都要经不起推敲,起得越高,倒塌之后,贻害无穷。这位师弟如何想,毕竟有那“修道养德”的道法根祇在,没人可以指摘半点,所以这不算麻烦,关键是师弟身为道门剑仙一脉的关键人物,做了许许多多不该他来做的纸面文章,师弟那些落在天下眼中的大事壮举之外,在这期间,其实又有一件小事始终在做,那头喜好炼山的妖物,其实被一头化外天魔寄居而不自知,师弟便试图将这头化外天魔以道化之。



只可惜白玉京某个脾气不太好的,破天荒身穿法衣,携剑访道观。



不但如此,师弟早年悄悄收取的关门弟子宋茅庐,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哪怕在他这个师伯眼中,也是惊才绝艳的存在了,打造出一座类似中土龙虎山的道脉,声势鼎盛,最后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这位师侄的几位弟子,在孙道人离开青冥天下的时候,混得都还算不错,各有道脉旁支一直传承下来。



在家乡那座青冥天下,道祖座下的白玉京三位掌教,负责轮流执掌白玉京,往往是道祖大弟子坐镇之时,天下太平,纷争不大,十分安稳。



道祖小弟子陆沉坐镇白玉京的时候,则群雄并起,乱象横生,但是乱归乱,实则生机勃勃。



轮到那个道老二从天外天返回,好嘛,上五境修士,死得极快极多,不唯有白玉京之外,鸡飞狗跳,白玉京之内,也会死。



孙道人环顾四周,伸出手掌。从四面八方,众人眉心处掠出一粒幽绿萤火,如那传说中的水中火,除了陈平安和狄元封、詹晴,哪怕是柳瑰宝、孙清和白璧都不例外。



孙道人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在怀潜开口求死之时,作为一道分水岭,此后所见所闻,这些人都会忘却记忆。接下来,贫道留给你们的宝物机缘,不多不少,就当是这些人的既有机缘,贫道估摸着又要来一场人心较劲了。”



孙道人问道:“你要不要拦上一拦?帮着大家求个和气生财。”



陈平安摇头道:“就只是看看,因为没必要拦。”



孙道人点了点头,地上那部破书便飘荡到陈平安身前,“那就再多看看人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本书,落在别人手上,就是个消遣,对你而言,用处不小。”



陈平安将那本书收入袖中,道了一声谢。



孙道人笑道:“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天底下哪有比道人更有资格说道的人?年轻人,道法很高的,值得多看看。”



陈平安点点头,“会的。”



孙道人抚须而笑,“陈道友,接下来还要不要访山探幽,勤恳捡漏?”



陈平安脸色不太好看,狠狠抹了把脸,“暂时没这个想法了。”



这次是怀潜遇上了孙道长,说不准下次就是陈平安遇上了谁。



孙道人说道:“贫道离去之后,无需多想,该如何便如何,野修也好,包袱斋也罢,各凭本事,福祸自招。”



陈平安便开始考虑如何收尾了。



孙道人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迷糊。



孙道人略带调侃语气,说了一句先前说过的言语,“陈道友的修道之心,不够坚定啊。”



陈平安立即懂了,脱口而出道:“道长道长。”



同一个长字,不同的讲法。



孙道人抚须而笑,轻轻点头,十分满意了,提醒道:“半炷香过后,光阴长河重新流转。”



孙道人将那狄元封和詹晴竟是一并收入了袖中乾坤,然后化虹而起,破空而去。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鸡犬升天吧。



被那道璀璨虹光一撞,整座仙府小天地的天幕穹顶,砰然碎裂出一道大门,然后从那个窟窿处缓缓扩大,山水禁制逐渐消散,但是在白虹离开小天地之后,便瞬间消逝,悄无声息。



陈平安愣了一下,收回视线,开始撒腿狂奔。



暂时远离是非之地。



至于地上那几只装有宝物的包裹,陈平安看也没看一眼,不过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其实是可以小心翼翼再做一番计较的。



半炷香过后,陈平安早就跑得没影了。



山峦起伏,重归正常。



就是不知道黄师和金山身在何处。



不过陈平安中途“顺路”跑了趟藻井那边,竟然留在原地,灵气依旧盎然,可惜又是一样搬得起、带不走的物件。



等会儿。



又不是先前那石桌和绿竹。



当下小天地禁制都没了,怎的就带不走了?多花费一些气力罢了。



陈平安便一顿刨土,最后扛着一座好似巨大磨盘的藻井,飞奔而走,没忘记往自己脑门上贴上一张驮碑符。



笔直贴在额头上,难免遮掩视线,若是横着贴符,便更好了。



这还是跟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学来的。



浩然天下的天幕处,孙道人回望一眼脚下的此处人间山河,啧啧道:“寸草不生,寸草不生。”



一位儒衫老儒士,腰间悬挂有一块金色玉牌,淡然道:“观主可以离开了。”



孙道人笑道:“那就开门送客。”



北亭国地界的山大地上。



桓云,孙清,白璧三人率先清醒过来,皆是茫然了片刻,然后竭力稳固各大关键气府的灵气,仔细查探本命物的动静。



不过孙清第一时间便将那令牌收入袖中,见弟子柳瑰宝还在怔怔发呆,便又收起了那本道书,暂为保管。



虽然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摆在眼前的唾手可得之物,若是她孙清还都不敢拿,还当什么修士。



桓云皱紧眉头,“我们应该已经离开那座仙府遗址了。”



老真人随即心中震惊不已,为何身上那件方寸物当中,原本满满当当的天材地宝、仙家器物,如今没剩下几件了?



柳瑰宝发现那个名叫怀潜的王八蛋,竟然不见了。



好家伙,竟然连自己都骗了一路,少女恨得牙痒痒。



白璧也察觉到不对劲,詹晴呢?



但是柳瑰宝的心性之好,一览无余,竟是第一个发现地上那几只包裹的人物,并且当做机缘可以去争一争。



不过白璧也发现了此事,而高陵这位金身境武夫也已经清醒过来。



柳瑰宝和师父孙清,白璧立即联手高陵,各自争抢到了一只装满仙府宝物的沉甸甸包裹。



各自夺宝,双方皆有忌惮,便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另外一只包裹,被那并肩而立的龙门境野修与武夫宗师,同时看中,结果同时得手,撕碎了那只棉布包裹,里边的山上宝物哗啦啦坠地,十数件之多,两人近水楼台地各自捡了三四件,其余的,都被桓云、孙清和白璧三方驾驭取走,又是一场极有默契的瓜分。



若是山泽野修,估计不可抑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伤人再夺宝,富贵险中求,争取占尽便宜。



其余熬过半旬侥幸没死之人,根本不敢再作停留,纷纷逃散。



这么个鬼地方,真是多待片刻都要让人心寒。



桓云脸色微变,心知不妙,赶紧御风而起,双袖符箓迅猛掠出,追查天地四方的同事,还要确定云上城沈震泽的那两位嫡传弟子的安危,那个姓许的龙门境供奉,一旦也发现了禁制骤然消失,定然要带着那件方寸物白玉笔管远遁,估摸着跻身金丹境之前,这辈子都不会再返回芙蕖国和云上城了。



所幸在十数里之外,那对年轻男女修士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其中一张已经远在百里之外的千里飞剑符,被人打碎。



老真人冷笑一声。



最终将那云上城供奉拦截下来,后者气急败坏道:“桓云,你真要赶尽杀绝?!”



桓云说道:“与我一起返回云上城,听凭你们城主沈震泽发落。”



老供奉抬起手,攥紧那件方寸物,“信不信我将此物直接震碎?”



桓云淡然道:“里边那两桩机缘可不小,说不得方寸物碎了,一样不会毁掉那副仙人遗蜕和法袍。但是听我一句劝,你真要这么做了,我就让你死在当场,然后我桓云一人去跟沈震泽赔罪便是。”



老供奉脸色阴晴不定,“桓云,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去云上城的,沈震泽什么性情,我一清二楚,落在他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桓云怒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你不对山中宝物生出觊觎之心,欺负两个晚辈境界不高,被你当做傀儡,任你拿捏,不然现在你就是云上城的功臣!”



老供奉说道:“我可以将方寸物交给你,桓云你将所有缩地符拿出来,作为交换。最后还有一个小要求,见到那两个小家伙后,告诉他们,你已经将我打死。”



“可以!”



桓云毫不犹豫就将身上一摞缩地符取出,然后稍稍摊开几分,无一例外,皆是缩地符箓。其中还有两张金色材质符箓。



桓云沉声道:“以物换物,姓许的,你如果还敢耍滑头,就别怪我桓云痛下杀手了。”



两人同时丢出手中符箓与白玉笔管,龙门境供奉抓住那把符箓之后,直接祭出其中一张金色材质,瞬间离去百余里。



桓云叹息一声,折返回去,找到了那两个年轻人,递出那支白玉笔管,按照与那龙门境供奉的约定,说道:“许供奉已经死了。”



年轻男子小心翼翼接过白玉笔管,好似重达千斤,手指颤抖,收入袖中后,才向老真人作揖拜谢,泣不成声道:“老真人的救命大恩,护道大恩,夺宝大恩,晚辈无以回报!”



那名年轻女子更是哭得厉害,双手捧住脸庞,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让她情难自禁。



此次访山求宝的惨烈经历,真是让她一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桓云笑道:“你们与其他人距离较远,借此机会,速速离开此地,返回云上城后,切莫声张此事。”



桓云当然还要再逛一遍,看看能否有些遗漏的机缘宝物。



当两位云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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