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克劳德·鲍尔只是一个没有正式官职的顾问,他干的事情本质上是在用德皇的信任做杠杆,撬动那些本不属于他这个位置能碰的东西。



每一次撬动都在消耗德皇的公信力储备,如果成功了,公信力可以通过胜利恢复,如果失败了,德皇就得替他买单。



这个后果他承受不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巷子里的铁招牌嘎吱作响。



真是荒唐……



小德皇那番话说的倒不错,她当然可以说不许那样想,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他呢?牛马当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一个人。



牛马怎么自爱?自爱的前提是你得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他的一切都挂在这份聘用关系上。



如果抽掉克劳德·鲍尔是皇帝的顾问这层外壳,里面还剩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孤魂野鬼?一个连出生城市都说不出来的孤儿?



他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没有同僚,小毛奇等人算半个,但他们理解不了……



特奥多琳德?……她倒是说了兼任朋友,但她也是皇帝。



在他面前她可以踢他的裤脚、可以红着耳朵骂他,可以靠在门背上懊恼自己说了傻话。但他能在她面前诉苦吗?能跟她说我其实很怕吗?



不能。



因为他是她的顾问,顾问可以是勤劳的,可以是聪慧的,可以是疲惫的,但唯独不能是脆弱的。



脆弱意味着不可靠,不可靠意味着她可能会收回那份信任。而那份信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别人的道路上有人结伴同行。



有人摔倒了父母会拉一把,有人撑不住了兄弟姐妹会顶上来,有人崩溃了朋友会递一杯酒。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他倒下了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扶起他。



他把自己裹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样子,永远有方案、永远有办法,永远能从乱麻里抽出线头来。



自爱,自己该怎么自爱呢?有人什么人爱自己呢?



特奥多琳德?……她对自己是什么,他说不清。



她关心自己不假,但她关心的是她的顾问还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这鬼知道?



风又紧了,巷子口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克劳德拐出小巷,在大街旁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电车从面前驶过,叮当,叮当。



电车一趟一趟地来,一趟一趟地走,载着那些有家可回的人。



车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在跟同伴说话,嘴唇一张一合,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



他就这么发着呆,直到远处工厂的汽笛响了。



下午下班了,工人们涌出车间,挤上电车,回到那些拥挤但温暖的公寓里去。



克劳德抬起头,天什么时候开始暗的?自己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吗?



克劳德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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