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像是在砂石上磨过一般难听。



“侯爷交代的差事……没办完,那两艘大船,也全折在海里了……弟兄们……弟兄们……”



林远按在他肩头的大手猛地顿住,脸色微变,随即沉下声音。



“出发之时我就说过人能活着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周铁舵呢?其余人都在何处?”



听到周铁舵三个字,跪在旁边的另一名断指水手把头狠狠砸向地面,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大哥……周大哥在海上没了!”



刘老七哭得身子剧烈发抖,断断续续的话语把那段惨烈的归途撕开在众人面前。



“回来的路上……撞上了比城墙还高的黑风暴,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那比船还高浪头一个接一个的砸下来,整艘大船的龙骨当场断成两截。”



“周大哥带着弟兄们去甲板上砍断主桅,想保住后舱,谁知桅杆倒下来,磨盘粗的木头直接砸在他胸口上,整个人被压在底下,嘴里全是黑血。”



刘老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噎声,身子几乎瘫软下去。



“最后周大哥拼了最后一口气,让我们两个坐在船尾吊着的那条小舢板,带着这盒子回来”



“他说……他说船上的弟兄都爬不动了,我们两个脚还利索,哪怕是用手在泥里爬,也得把侯爷要的东西送回应天府。”



“周大哥跟其他弟兄就这么……最后就剩我们两个,靠着吃生鱼皮,喝雨水,在海上漂了十天,才撞在高丽的浅滩上被水师捡了回来。”



公堂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随侍在台阶两侧的十几名侯府亲兵默默垂下头,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远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吹乱头顶的发带,他的目光落在刘老七空荡荡的左耳上,良久未曾移开。



十二人葬身怒海。



周铁舵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海风刻痕的面庞,在林远脑海中飞速掠过。



当初在登州码头,那个粗壮的汉子端着烈酒,说要把命押在这一趟航程里。



他做到了,用命把路趟了出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痛惜化作了坚毅。



他再次俯下身,两手紧紧攥住刘老七枯槁的双肩,声音坚定的说道。



“周铁舵的名字,本侯亲自报到陛下面前!”



“死在海上的十二位兄弟,皆按军功封百户抚恤!”



林远转过身,面向堂内所有的亲随与锦衣卫,字字重若千钧。



“你们二人的军籍,今日起转入锦衣卫正军,赏银千两,世袭百户之职。”



“至于死在海里的兄弟家眷,只要定远侯府还在一天,皆由本侯府上供养,子嗣读书考科举、入行伍,本侯一力承担到底!”



两个在鬼门关前爬回来的汉子整个人僵在地上。



片刻之后,刘老七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积压数月的恐惧与悲怆,整个人扑倒在林远靴前,嚎啕大哭。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侯府庭院里回荡,将深秋的寒气冲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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