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眼看向帐内肃立的信使。



那军卒身上的号衣沾满了汗渍,正垂手等候吩咐。



“这一封密信,同昨日那封一样,走水路转登州驿道,一刻也不许耽搁。”



林远提起笔,在泥金封皮上落了私印,递到信使面前。



信使躬身接过,双手托着竹筒退出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融进营房周围的嘈杂里。



宣化楼宴罢的第二天,开京城内便漫起了一股令人发慌的死寂。



七月下旬的日头正毒,暑气把平原上的泥土烤得干裂,城内城外却无人敢高声喧哗。



寿昌宫的偏殿深处,门窗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外头的热风都透不进来。



禑王缩在宽大的卧榻一角,膝上裹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院落里偶尔有一两声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他便会猛地抓紧身边的软垫,嗓音尖利地朝外头喊叫。



“谁在外头?是不是李成桂的死党摸进来了?张将军呢?大明的天兵可在廊下?!”



守在门槛外头的两名大明步卒身披重甲,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的长枪往地砖上重重一顿。



铁器撞击石板的闷响传进屋里,禑王狂跳的心口才稍微落回去一些。



内侍捧着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战战兢兢地跪在榻前。



“王上,好歹用些汤水,您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米粮了。”



禑王死死盯着那只白玉小碗,喉咙发干,却硬是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拿出去!叫大明天兵先尝!孤不吃旁人递来的东西,那帮老贼昨夜能劝孤退位,今日就能在汤里下砒霜!”



内侍不敢违逆,只得膝行着退到门口,捧着碗送到守门军卒面前。



一名百户转过身,用随身的小银匙舀了一勺咽下,砸了砸嘴,站在原地等了十几个呼吸。



“无毒,王上,用吧。”



百户的高丽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禑王这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夺过碗连嚼都不嚼,狼吞虎咽地将温热的汤水灌进腹中。



每到午后未时,寿昌宫外便会传来整齐沉重的靴声。



林远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手里握着一卷论语,步履从容地带着通译穿过长廊。



他迈进暖阁,见禑王披头散发地坐在案前,便微笑着拱手行礼。



“王上今日气色瞧着平稳了些,昨日读到鲁哀公问政,本侯今日特来同王上切磋一二。”



林远在客位坐下,翻开书卷,神色淡然地讲起为君者的修齐治平。



他讲周礼,讲汉家文章,讲春秋义战,言辞温雅平和,仿佛开京城外那两万北军根本不存在。



禑王坐在案几后头,额角的冷汗一颗接一颗砸在宣纸上。



他根本听不进半个字,整颗心像是悬在万丈悬崖之上,随着林远平缓的语调一下一下地荡着。



林远不提北军,也不提李成桂的生死,更不提撤军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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