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楼外蝉声叫得人心烦,七月的热气顺着敞开的轩窗往堂里钻,满堂朝臣的绯红官袍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发闷。



林远把酒杯放回桌面,看着这群一下都不敢动的官员。



“本侯请诸位吃席,连几口菜都不肯动,莫非是不给本侯面子?”



这句话落下,几名官员的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岂敢,岂敢……”



李茂方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冷掉的炙肉送进嘴里,其余官员这才跟着伸手。



有人夹错了菜,有人把酒盏碰得叮当响,整座大堂重新有了动静,只是每个人都吃得极慢,牙齿碰到肉片时,连咀嚼声都刻意收着。



林远看着满桌开始动筷的人,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诸位倒真吃得下去,看来是本侯多虑了。”



林远将杯中那口清酒咽下,右手搭在酒案边缘,视线落在李茂方与崔氏族老惨白的脸上。



整座大堂安静得只听见冰块在铜盆里消融的滴答水声。



林远,看着额角冷汗直流的李茂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唏嘘感慨。



“本侯今日坐在这宣化楼上,看着满桌精细的高丽佳肴,倒忍不住想起前些日子寿昌宫正殿前的那场大戏。”



李茂方端着酒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不住的微微颤抖。



林远没有去看李茂方躲闪的目光,只是转头望向脸色灰败的崔氏族老,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话。



“李成桂提着滴血的长刀破门而入,刀锋离着王座不过几尺远,开京城里这数十位世代簪缨的栋梁肱股,竟能面不改色地齐刷刷跪在金砖地上,山呼海啸地劝国主退位让贤,那等声势,光是听听就让本侯叹为观止。”



李茂方手里握着的青瓷酒盏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声脱手跌落,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碎,残存的酒液混着碎瓷溅在官靴四周。



这位官居正二品的大臣连鞋面上的污渍都顾不得擦拭,手脚并用地推开身后的交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林远案前几步之外的地面上。



“侯爷明鉴,罪臣昨日全因逆党利刃加颈,那李成桂手底下的北兵全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边关凶徒,开城府衙内郑大人等同僚的尸首尚且温热,臣等若是当场抗旨不从,王室内苑顷刻便会被血洗一空,臣等屈膝跪拜,实乃万般无奈之下保全宗社血脉的缓兵之计啊!”



林远闻言低低笑出声来,身子向后靠在椅背的凉席上,两手随意搭在宽大的袖袍边沿。



“李大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本侯听得明白,城外那些不知内情的兵卒也能听个明白,只是本侯心中有一处疑虑,不知李大人可曾替自己往后想过?”



李茂方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砖石,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嗓音沙哑地回话。



“罪臣愚钝,还请定远侯指点迷津。”



林远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目光如寒泉般扫过满堂战战兢兢的文臣,直接将白日在偏殿对禑王说过的话,不紧不慢地重新搬了出来。



“今日在寿昌宫里,王上对着本侯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念着百官是受了李成桂的裹挟,只要李成桂伏诛,朝廷便对诸位大人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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