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远下令让人去探明他们的意图之后,暖阁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通译急促的吞咽唾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依旧立在那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目光从容不迫地在那些起伏的山峦间流转,借着通译低沉的声线,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权力推演,血淋淋地展现在这位年轻国主的眼前。



通译的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替林远缓缓说道:“咱们不妨退上一万步,按着王上方才的美梦去走,李成桂伏诛,首级悬挂在开京城楼示众。”



“城外的两万北军被朝廷一纸恩诏遣散,回到各自的位置,百官重新穿上高丽朝廷赐下的官袍,跪伏在这寿昌宫的大殿之下,口呼万岁,高丽的江山社稷,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祥和。”



“君臣父子,各安其位,仿佛昨夜那场逼宫,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噩梦。”



禑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通译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柄冰冷的尖刀,硬生生切开了这层粉饰太平的画皮。



“可昨夜逼宫那一幕,王上真以为能从那些世家臣子的骨髓里抹去不成?”



“定远侯让王上仔细想想,昨夜在寿昌宫的大殿上,那些栋梁老臣,亲眼见到了什么?”



“他们见到了他们世代效忠的国主,在大军围城的恐惧之下,是何等的狼狈不堪,若不是大明天兵在此,他李成桂就真的成了,高丽就这么改朝换代了。”



“君王至高无上的神圣威严,早在那柄出鞘的鲨皮长刀架在御案前的那一刻,就已经碎成了地上的烂泥。”



“臣子见到了君王的软弱与绝望,他们看到了一个可以被刀枪逼着低头、逼着交出金印的凡人,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臣子生出野心,而是臣子忽然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其实也不过是一块可以任由兵刃揉捏的骨肉。”



“反过来,百官为了求生,昨夜把脑袋磕在李成桂的脚底下,山呼海啸地劝王上顺应天命退位让贤,他们骨子里的卑劣与背叛,同样完完全全暴露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就算王上今日赌咒发誓,下旨昭告天下说自己心胸宽广、既往不咎,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门阀,有哪一个敢把全族数百口人的性命,押在王上一道薄薄的恩旨上面?”



禑王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发颤,下巴紧紧绷住,眼底的光彩开始寸寸碎裂。



林远转过身,靴底踩在温热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步子停在暖阁正中央。



通译跟随着他的视线,继续冷冷地向禑王吐出后续的年岁推演。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甚至五年、十年弹指而过。



开京城的老臣逐渐老去,他们的儿子、孙子凭借着门阀的荫庇,陆陆续续换上各色补子的官袍,进入六曹执掌权柄。



而彼时的王上,年岁将将迈入而立之年,正是血气方刚、雄心万丈的鼎盛岁月。



到了那个时候,王上不到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年纪,王上在这王位上坐了整整十个年头,对朝政的运转了如指掌,开京城内的禁军换成了王上亲自挑选的精锐,王上觉得自己羽翼已丰,终于真正成了一国之主。



到时候的每一日,老臣们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朝班最前列,仰望着龙椅上那位威仪赫赫的年轻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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