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撕裂时,海风卷着的咸腥味里多了一股火硝的焦气。



“咚!咚!咚!”



辕门哨楼上的大鼓撞得整座营寨的木栅乱晃,守夜的老卒连滚带爬地从角楼退下,营门两侧的粗麻绞盘转得飞快,两扇包铁厚木门敞开时,轴承里挤出一串干涩的叫声。



“侯爷,这一千甲士您必须留着!”



蓝太平反手扣紧护颈的锁扣,铁甲叶子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挤成一片,整个人直挺挺横在帅案正前方,靴底踩在铺着麻毡的地面上,把厚毡碾出两道深窝。



“本侯何时准你改动前锋人数?”



林远手里握着刚取下的调兵朱签,视线停在蓝太平系得歪斜的护心镜上,案头的铜烛台微微晃动,映出签筒里剩下的三支白羽令。



“末将这不是跟您商量,这是给您挡刀!”



蓝太平跨上半步,腰间佩刀撞在帅案边缘,带得桌上的水盂泛起一层圈纹。



“外头那是前朝张士诚、陈友谅在海里养了十几年的老鱼,两百多条大船,万把号亡命徒,末将带五千人上去顶住,您跟前要是连个结阵的亲兵都没有,末将就是把滩头剁平了,回头也得被信国公扒了这身皮!”



“军令就是军令,各部人数各有定制,由不得你在这里浑闹。”



林远把朱签搁回桌角,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营门外翻滚的海雾。



“打完了仗,侯爷爱赏末将五十军棍还是一百军棍,末将脱了裤子趴在辕门任您抽,可今日这中军大帐,没这一千老卒守着,末将绝不出营!”



蓝太平猛地一抱拳,甲片撞击声闷得发沉,不等林远再开口,他转身就走,厚重的熊皮大氅在帐帘缝隙里带起一阵凉风。



“传令!速速点足两千五控鹤骑,两千五步卒!带齐兵甲装备,随俺出阵!”



他在辕门外扯着嗓子大吼,靴底蹬上镫铁,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披着重铠的汉子,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的黑泥溅在营门拒马上,五千兵马如同一道决堤的铁流,顺着夯实的土道直扑东南滩涂。



东南方向的浅滩上,退潮留下的黑烂泥足有半尺厚,海水卷着残破的草鞋与碎木板,翻涌上来的浪花全是一层浑浊的暗褐颜色。



“顶住!”



陈定站在第一道被撞断的拒马桩后头,手里的直身佩刀刀口已经崩了三个缺口,刀尖垂在泥水里,混着血丝的水流顺着血槽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



“嗬……嗬……”



残存的倭寇嘴里怪叫着,眼珠子被腥气熏得通红,他们远远望去,海平线上那些挂着中原硬帆的巨舰正借着风势压过来,原本溃散的残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几十个赤足的汉子拖着断了刃的倭刀,再次从泥坑里爬起来,号叫着往明军阵列上撞。



“举枪,扎!”



明军前排的重甲长枪手根本不去看那些疯癫的面孔,排头的百户沉声喝令,几十杆精钢长枪齐齐向前递出,枪尖破开发霉的竹甲,带出一串闷响。



烂泥地成了最好的陷阱,倭寇跑不快,冲到丈余距离便被密密麻麻的钢尖戳成刺猬,滚烫的血喷在明军的面甲上,随即被咸涩的海风吹得凝固结痂。



可是这些散碎的人命到底把时间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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