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大宴从辰时就开始布置。



光禄寺调了两百多号人手,从凌晨忙到天亮都没停过脚,搬桌子的搬桌子,铺桌布的铺桌布,往返于御膳房和大殿之间的太监宫女排成了一条长龙,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早上。



御膳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三十多口大灶同时开火,蒸笼叠了五六层,卤肉的铁锅冒着浓白的热气,香味飘出去半条宫巷都闻得到。



大殿内摆了六十桌,殿外的广场上又加了一百桌。



座次排得讲究,殿内是正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员和各家勋贵,殿外是四品以下和有功将士的代表,每张桌上的菜色一模一样,十二道热菜四道冷碟,外加一坛子从内库搬出来的陈年老窖,封泥上盖着“洪武三年”的年号戳子,一揭开盖子,酒香能把人熏个跟头。



朱元璋今天穿的不是龙袍,又是那身极随意的常服,头上连翼善冠都免了,就扎了个网巾,露着额头,往主位上一坐,左右看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端起酒碗冲底下吼了一嗓子。



“今天谁要是站着出去,明天就别来上朝了!”



武将们轰然叫好。



蓝玉第一个跳起来碰碗,碗里的酒洒了半桌子。



傅友德年纪大了,喝酒的动作比年轻人慢半拍,但碗举得比谁都高,嘴里含混地喊了句“谢陛下”,就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文官那边就拘谨得多,六部的几位尚书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每喝一口都要拿袖子擦一下嘴角,生怕酒渍沾在胡子上有失体统。



林远坐在朱标下手的位置,刚端起碗,就被蓝玉远远指着嚷了起来。



“定远侯!来来来!咱们喝个痛快!”蓝玉一边喊一边往这边挤,手里拎着坛子,走几步洒几步,沿途经过的桌上全溅了酒星子。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话,傅友德、汤和、王弼就轮番端着碗涌了过来。



汤和红着脸,打了个嗝,把碗举到林远面前。



“定远侯,多余的话都不说了,今天必须得碰!”



傅友德更干脆,一句废话没有,碗往前一送,林远的碗被他碰了一下酒就洒出来了,他咧着嘴笑,“干!”



场面一度混乱得跟军营里的庆功宴没什么两样,全无半点皇家宴席的体统。



酒过三巡之后,朱元璋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出声,没有拍桌子,没有清嗓子,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那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殿内的喧闹声就那么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像是有人在拧一个无形的旋钮,把音量从十拧到了八,从八拧到了五,从五拧到了零。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老皇帝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副和蔼可亲、与民同乐的模样,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笑纹收了回去,两只眼睛里头的光变得冷而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他抬了下下巴,冲殿门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王景弘领会,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尖细但穿透力极强,划过安静下来的大殿,从殿门口一直传到了外面的台阶底下。



殿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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