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谦下令点火把,连夜干。海面上十条福船的桅杆顶全亮着火光,远远看去像十颗悬在水上的星星。



朱棣一直干到后半夜。



他的手被盐粒子泡得通红,指缝间全是鱼血和盐渍混在一起的黏液。老陈心疼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公子”,塞了块布过来让他裹手。朱棣接了,裹了两圈,继续。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批鱼终于全部入了缸。



朱棣靠在船舷上,两条腿伸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裳上是鱼鳞,头发上是盐粒子,靴筒里灌满了鱼水。



他闭上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喊醒了。



“公子!公子!又来了——”



又一群鱼。



在西南方向三里外的海面上。水色发绿,鸟群低旋。



朱棣从甲板上爬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下网。”



第二个鱼群比第一个小,但也捞了将近两万斤。



腌。



然后是第三群。第四群。



午后又来了第五群。



傍晚第六群。



入夜第七群。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下网、收网、搬鱼、剖鱼、腌鱼、装缸。水兵们从兴奋到麻木到机械,最后连号子都喊不动了,只剩绞盘的嘎吱声和鱼尾巴拍打甲板的啪嗒声交替响着。



到第八个鱼群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朱棣坐在船头。



不是蹲,不是站——是坐。两条腿耷拉在舷墙外面,脚尖离水面不到两尺。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蓬枯草。



他双眼放空,盯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把海面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浪头的轮廓镀了金边。好看。但他看不进去。



方鸣谦走过来。



这位水师都指挥使的脸色比朱棣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了口子,一道旧疤被太阳和盐风晒得泛红,衬着旁边的新伤口格外醒目。那是收第六网的时候绞盘断了一根辐条,木碴子弹他脸上蹭的。



他在朱棣旁边站定,没坐。他站惯了的人,坐下来怕起不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将军。”朱棣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低低哑哑的。



“殿下。”方鸣谦没再喊公子了。忙了一天一夜,船上早就传开了——能让太子爷写八百里加急认罪折子的人,不是什么公子。



“捕到鱼了。”朱棣说。



“捕到了。”



“先生说的没错。海里有粮。”



“确实有。”



朱棣盯着海平面,眼神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枯的井。



“那为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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