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半个时辰。



胡惟庸的马车没有回丞相府。



他让车夫绕了两条街,从皇城南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了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前。



宅子是吏部右侍郎赵瑁的。但赵瑁今天不在——他去国子监“视察学务”了。这是提前打好的招呼。



书房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户部尚书赵勉、都察院右都御史安然、翰林院掌院学士刘仲质、刑部侍郎王约、礼部右侍郎杨靖。



没有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今早朝上听完旨意,回衙门的路上,一句话没跟任何人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信号——他在观望。



胡惟庸进门的时候,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



胡惟庸在主位落座。桌上已经沏好了茶,但他没碰。



“说说吧。”



安然第一个开口。都察院的人向来嘴快。



“相爷,今日朝上那道旨意……经世科不限出身、不论户籍,这是要把九流三教全塞进官场?”



“不止。”杨靖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关键是'直授官职'四个字。不经中书省铨选,不走吏部考核,皇帝钦点就能当官——这条口子一开,科举还有什么用?”



赵勉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户部的账本,从洪武元年到现在,每一笔都是文官经手的。如果经世科出来的人能当税官——那户部的人事权,就不完全在中书省手里了。



刘仲质轻轻咳了一声。翰林院掌院的咳嗽自带三分学究气。



“诸位,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经世科本身。”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



刘仲质继续说:“经世科从拟章程、设考场、出题目到正式开考,少说半年。半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



“但那个姓林的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安然把话拽回来。“今日朝上他那番话——'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这是在怂恿陛下动刀。”



书房安静了一瞬。



胡惟庸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们都在看那个姓林的。”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回来。“但你们看错了方向。”



“林远不重要。”



五个人同时皱眉。



“一个布衣,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门生故吏。他的一切权力来源只有一样——圣眷。圣眷断了,他什么都不是。”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所以不用碰他。碰他就是逼陛下站队。陛下这个人——”他停了一拍,像在斟酌措辞。“你越逼他,他越硬。”



赵勉点头。这是洪武朝为官十几年的人都懂的常识。



“那相爷的意思是?”王约问。



胡惟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落了几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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