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兰小心翼翼地坐上摩托车后座。



姜鸣等她坐稳,脚下一蹬,发动机顿时发出一阵低沉轰鸣,往木屋区而去。



罗秀兰家住的地方,是战后香江人口暴涨留下来的产物。



战争结束以后,原本离开的人陆续回来,加上大批人口不断涌入,短短几年间,香港人口激增,可房屋却远远跟不上。



唐楼数量有限,租金又贵得吓人,大量穷苦人家没地方住,只能往九龙和港岛市区边缘的荒地、山坡上挤。



没有砖瓦,就用木板,没有木板,就用铁皮,再穷些的,连铁皮都凑不齐,油毡、竹片、旧广告牌,只要能够挡风遮雨的东西,都能拿来搭房。



一间挨一间,一层叠一层。



时间久了,便成了所谓的木屋区。



到了五十年代中期,整个香江依旧有二十多万人挤在这样的地方。



有些人家十几口人塞在几十上百平方尺的棚子里,人均能有十来平方尺落脚,都已经算不上最差。



生活环境就更谈不上了。



用水要去公共水喉挑水,厕所往往隔着老远,一大片人共用几处。



屋顶下雨漏水,夏天铁皮被太阳晒上一整日,到了晚上还像烙铁一样往外冒热气,冬天冷风则顺着木板缝往里灌。



台风来的时候,更有人要拿绳子把屋顶绑住,生怕一觉醒来,半间屋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最可怕的还是火。



房子全是木料、油毡和铁皮搭出来的,家家又要点煤油灯、烧炭炉,一旦哪家起火,几乎就是一烧一大片。



1953年圣诞夜,石硖尾木屋区便发生过一场大火。



火烧了近六个小时,万余间木屋化成灰烬,五万多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



也正是那场大火,逼得港府真正开始大规模处理木屋区人口的安置问题,之后的徙置大厦和公共房屋制度,也由此一步步发展起来。



可政策归政策,终究是僧多粥少。



像罗秀兰家这样的穷人,依旧遍地都是。



摩托车刚拐进木屋区,姜鸣便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种地方,自行车都是奢侈品,摩托车更不用说了。



何况姜鸣骑着车堂而皇之进来,后面还坐着罗秀兰,想不扎眼都难。



路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先停下了手。



“哎,那不是烂赌罗的女儿阿兰吗?”



“是她啊。”



“她不是出去念书了吗?”



“那个男人是谁?”



“谁知道,看样子可不简单……”



声音不算大,可木屋区就这么窄,两边的屋子几乎伸手便能够到,说是窃窃私语,其实跟在人耳边讲也没多大区别。



罗秀兰明显听见了,身体僵了一下,头不自觉低了下去。



姜鸣倒没什么反应。



“哪边?”



“前面。”



罗秀兰赶紧给他指路,“再往上,右边那条小路。”



姜鸣顺着她说的方向开过去。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经不能算路了,就是木屋之间硬挤出来的一条泥道。



两旁污水横流,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赤着脚在沟边跑,见了摩托车,顿时兴奋地追了好长一截。



最后罗秀兰怯生生的提醒道,



“校长到了。”



姜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一间勉强拼起来的铁皮木板房。



两面墙是发黑的旧木板,另外两面干脆就是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钉得歪歪斜斜。



屋顶同样是一整片旧铁皮,上面压着砖头和石块,大概是防风用的。



门也是木板拼成,连正经门锁都没有,只拿一根铁丝缠着。



冬冷夏热,下雨还漏,可在木屋区,这已经算一间家了。



罗秀兰快步走上前,把铁丝解开。



“阿安?”



里面静了一下,很快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家姐?”



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姜鸣第一眼看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孩子脸颊几乎没什么肉,肤色发黄,一双眼睛衬得格外大。



头发也带着营养不良常见的枯黄,身上的旧褂子明显不合身,空空荡荡挂在肩膀上。



看见罗秀兰,他先是一喜。



“家姐!”



接着注意到后面的姜鸣,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缩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他。



罗秀兰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阿安,不怕,这是我们学校的姜校长。”



“姜校长。”



罗平安小声叫了一句。



姜鸣打量了他两眼。



“你叫罗平安?”



小孩点点头。



“嗯。”



“几岁?”



“六岁。”



“吃饭没有?”



罗平安迟疑了一下,又点头。



姜鸣往屋里看了一眼。



“吃什么了?”



“早上还剩一点粥。”



姜鸣走进去,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小铁锅。



锅里确实还有所谓的粥。



不过水比米多得不是一点半点,锅底几粒米甚至一眼就能数出来。



屋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把板凳,几只缺口的碗,一口铁锅。



墙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再往旁边看,连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找不到。



真正的家徒四壁。



姜鸣沉默片刻,又回头看了罗平安一眼。



难怪瘦成这样。



“收拾东西。”



“啊?”



罗平安没听懂。



罗秀兰连忙道:“阿安,你也跟家姐去学校,以后在那里住。”



小孩呆了。



“我?”



“嗯。”



“我也能念书?”



罗秀兰鼻子一下有些发酸,却还是笑着点头。



“能。”



罗平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孩子当即转身跑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包,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又把一双破布鞋塞进去。



前后不过半分钟,姜鸣看得一愣。



“没了?”



罗平安抱着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认真点头。



“没了。”



姜鸣没说什么,只伸手接过来,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探进头。



“阿兰?”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盆衣服。



她先看见罗秀兰,随后目光落到姜鸣身上,再扫到外面的摩托车,眼神顿时变了。



“这是……”



“我们学校的校长。”罗秀兰连忙解释,“来接我弟弟入学。”



“学校?”



妇人怔了一下,显然没太听明白。



她看看罗平安,又看看姜鸣,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学校啊。”



“阿兰有福气了。”



姜鸣一听语气就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



“她是我学校的学生。”



妇人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姜鸣嘴角抽了一下,你明白个屁。



他也懒得解释,提起罗平安那个小布包便往外走。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门外已经多了不少人。



木屋区本就没什么秘密,一辆摩托车进来,再加上罗家那个出去的大女儿突然回来,不到一刻钟,左邻右舍差不多都知道了。



有人纯粹来看热闹,有人则眼神活泛。



一个瘦高男人见姜鸣出来,立即挤了上来。



“姜校长是吧?”



“嗯。”



“你们学校……还收人不?”



姜鸣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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