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满仓把义和当的账册收进了枕头底下。



他没急着看。账这种东西,越急越容易看错。他先帮姐姐把砸坏的铺子收拾了一遍,又去街口的铁匠铺赊了两块门板钉上。沈桂香一边擦着酱缸一边骂了一早上,骂到最后,忽然叹了口气:“满仓,要不……你辞了局里的差事?这年月,平安比什么都强。“



沈满仓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话。他知道姐姐说的对,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掉了。李福死了,账本在他手里,三浦在找他,王麻子也在找他。这时候辞职,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进狼嘴里。



“姐,“他抬头笑了笑,“我托人打听过了,局里正缺人手,过阵子兴许能涨薪俸。到时候给杏儿买双新棉鞋。“



杏儿一听新棉鞋,眼睛亮了:“舅舅,我要带红花的!“



“成,带红花的。“



沈桂香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这个弟弟,从小看着是个算账的命,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主意。



上午,沈满仓出了门,先绕到东街看了一眼三浦洋行。三浦俊夫不在,门口的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搬货箱子,箱子上印着“煤油“两个字。他盯着箱子看了两秒,眼前浮起一行淡字:



——箱内非煤油,为军火零件,运大沽码头。



他垂下眼,假装看街,心里却把那行字记了下来。八号夜,大沽码头。他还有四天时间。



从东街出来,他拐进了南市。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戏园子、书场、赌档、烟馆挤挤挨挨,人声鼎沸。他要找的书场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玉簪书场。



书场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台上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拍着醒木说书,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人耳朵:



“……话说那秦琼落难,当锏卖马,走投无路之际,偏叫他撞见一个识货的当铺朝奉。那朝奉捧起秦琼的锏,只一搭眼便说:'客官,您这锏,是假的。'秦琼怒道:'你怎知是假?'朝奉笑道:'真锏有字,假锏有价。您这一口价,露了怯了。'“



台下哄堂大笑。



沈满仓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台上的女人——苏玉簪,他认得,南市有名的说书女先生。可她今天这段书,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当锏卖马““有字有价““一口价露了怯“——这话里话外,像是给人递暗号。



他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台下。书场里大多是听书的闲人,唯独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一张纸,纸角露出来,上面好像画着什么标记。



沈满仓的目光在苏玉簪和灰衣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他看见苏玉簪头顶浮起一行字,淡得像茶烟:



——苏玉簪,军统津门站电讯员,欠站长秦朗一条命。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军统。津门站。秦朗。



他没再看苏玉簪,低下头,慢慢呷了一口茶。原来这座书场,是军统的一个点。那灰衣人八成就是秦朗——他昨晚刚收到“明晚乌市茶楼“的纸条,今天又在书场撞见军统的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引他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他故意经过靠窗的灰衣人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先生,您掉的当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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