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院内。



风停了。



道场空旷。



空气中残留着上百名试听生离去时带起的混杂气味,以及那一缕还未完全散去的、属於木行生机的草木腥气。



徐子谦没有动。



苏秦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



青石板地面的纹理在斜射的日光下纤毫毕现。



苏秦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一种极度恒定的节奏里。



三长一短。



他丹田内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粘稠的液态形式,顺着奇经八脉缓慢流淌。



养气二层。



这股强行灌注进来的修为,正在适应这具躯壳。



经脉的内壁承受着微弱的胀痛感,每一寸皮肉都在消化着那滴纯粹的清气带来的质变。



「子谦兄。」



苏秦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撞击在远处的红木门上,又折返回来。



他没有改变端坐的姿势。



双手依旧平稳地搭在膝盖上。



「这份恩情,太重了。」



徐子谦的目光从白松粗糙的树皮上收回。



他转过头。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先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随後,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



他擡起那只粗壮的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挥动了两下,像是在赶走几只并不存在的苍蝇。



「别人看不出。」



徐子谦的靴底碾过地面上几根失去色泽的松针,发出极其乾脆的碎裂声。



他向前走了两步。



「你苏秦,不该看不出。」



这句反问,没有等待苏秦的回答。



「【新民学党】,是个小庙。」



「小庙留不住大佛,也招不来真龙。」



「三级院的池子太深,那些世家子弟、权贵之後,眼睛都盯着那几个盘踞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新民这种没几根硬骨头撑着的小党派,拿什麽去跟别人抢人?」



徐子谦走到那道明暗交界线的边缘,停下脚步。



阳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将那几道深刻的法令纹映衬得犹如刀刻。



「拿嘴说没用。」



「得让他们看见。」



「看见在这规矩森严的三级院里,我新民学党的人,有能力掀桌子,有能力把规矩踩在脚底下,有能力把资源强行灌进一个白身的嘴里。」



徐子谦的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



指尖的朝向,正是苏秦身下那片明黄色的区域。



「我需要立一个靶子。」



「一个能让所有试听生眼红、嫉妒,却又不得不服的活招牌。」



徐子谦的语速渐渐变缓。



他像是在剖析一件极其精密的机关器具,将里面的齿轮和发条一一拆解。



「我是【合欢师】。」



「这青云院里,多得是那些自命清高、却又困於瓶颈无法突破的女修。」



「她们想要我的手段,想要我这具躯壳里那点微薄的阴阳调和之气去冲破壁垒。」



「她们愿意付出代价。」



「阵法的枢纽,资源的配给,这些都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徐子谦似笑非笑。



「我把这些筹码攒起来,攒成了一个局。」



「一个可以在今天这场道场上,强行剥夺所有人资源,集中於一点的局。」



徐子谦的目光终於直直地对上了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



「至於为什麽是你。」



「选别人,我得付出额外的代价去安抚、去许诺。」



「选你。」



「一来,你是子训带在身边的熟人,用你,政治成本最低。



没人会怀疑我为什麽要提携一个毫不相干的底层。」



「二来,你身上挂着大周仙官」的招牌。



把资源砸在一个未来的大周仙官身上,符合这三级院里慕强的基本逻辑。



那些世家子就算不服,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平淡。



像是一碗隔夜的凉水。



「所以。」



「你只是我恰好需要的一件衣服架子。」



「我把这件名为徇私」的华丽袍子披在你身上,是为了给门外那些寒门、那些摇摆不定的试听生看。」



「让他们知道,加入新民,就有机会坐上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徐子谦的双手从背後抽回,相互拍打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一场买卖。」



「你拿了养气二层的修为和一缕清气。」



「我拿了新民学党在这一届试听生里的声量。」



「各取所需。」



「用不着谈什麽恩情。」



空气再次陷入停滞。



白松的树冠在极高处轻轻摇曳。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着这大周仙朝最顶层学府里,最为赤裸、最为冰冷的资源置换。



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只有价值的精准对冲。



他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徐子谦的坦诚。



「我明白了。」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擡起头。



下颌线绷紧。



「既然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



「门关了,看客走了。」



「留我一人在此,又是为何?」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极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入了这番长篇大论的要害。



演戏需要观众。



现在观众已经退场。



徐子谦大费周章地将他单独留下,若只是为了解释这场交易的本质,未免太过多余。



高位者,从不需要向下位者解释动机。



徐子谦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细微的错愕。



他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压制苏秦心理防线的居高临下的态度。



在这句平静的反问面前,失去了着力点。



徐子谦向前迈出一步。



靴子彻底踏出了树冠的阴影,站在了阳光下。



「你是个聪明人。」



徐子谦的声音不再有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他收起了大张大合的肢体动作。



「昨天。」



「你刚踏入这青云院的时候。」



「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徐子谦的目光紧紧锁住苏秦的面部肌肉。



「那封信。」



「你看了。



「」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反驳。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後恢复正常。



昨天,虚实罩内,丰傀递给他的三封信。



王烨的告诫。



蔡云的邀约。



以及,徐子谦的招揽。



当时蔡云在信中称自己并未写信,这让苏秦对那三封信的来源产生了极深的怀疑。



现在。



徐子谦亲口承认了。



那封信,确实出自他手。



苏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徐子谦。



等待着下文。



徐子谦对苏秦的沉默并不在意。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精明。



「信里的提议。」



「你考虑得怎麽样了?」



徐子谦直白开口,幽幽问道。



苏秦的双手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子谦兄刚才自己也说了。」



「【新民学党】,是个小庙。」



苏秦的视线落在徐子谦那件暗金色的法袍上。



「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我一个刚入局的新人,身上挂着个大周仙官」的虚名,又刚刚被子谦兄当成了活招牌。」



「现在加入。」



「是去分一杯羹,还是去给老资格当垫脚石?」



苏秦的话语极度冷硬。



没有丝毫的情面。



在这方只谈利益的道场里,讲情面,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徐子谦听到这番近乎刻薄的评价。



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



反而。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欣赏。



「池浅。」



徐子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又擡起头,看着苏秦。



「是啊。池子太浅了。」



「党内那几个老不死的,死死把持着核心资源,手里攥着那点可怜的进阶名额,连个缝都不肯露出来。」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阴冷,带着一种常年被压抑的戾气。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一旦放开了口子,那些外面进来的猛龙,会把他们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了。」



徐子谦向前逼近了两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将苏秦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但他们不懂一个道理。」



「池子里的水不流,早晚会变成一滩臭水。」



徐子谦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的对,新民是个小党。」



「我们底蕴太薄。」



「三级院里那些名门大党,动辄传承了数百年。



他们手里的【果位法】,数以百计,甚至上千。」



「他们可以给手底下的嫡系,铺好几十条、上百条通往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而我们新民。」



徐子谦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乾咳。



「我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门【果位法】。」



十几门。



这个数字从徐子谦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穷酸的寒气。



在浩如烟海的大周仙朝神权体系中。



二十四节气,衍生出的果位何止上万。



十几门果位法,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拍得粉碎。



苏秦的视线微微下垂。



看着那片明黄色的松针。



十几门。



确实太少。



少到如果他加入,很可能根本找不到与自身相匹配的果位路径。



修炼一门不契合的果位法,在铸身境时遭遇排斥的概率,是致命的。



苏秦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徐子谦抛出那个足以抹平这巨大劣势的核心筹码。



徐子谦看着苏秦那毫无波澜的脸。



他似笑非笑:「但。」



「我们这十几门可怜的果位法里。」



「有一门。」



「正好通往————」



「【冬至·复灵】。」



四个字。



犹如四柄重锤。



狠狠地、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苏秦的胸腔上。



苏秦的心脏,在这一瞬间。



停跳了一拍。



血液的流速在极短的刹那间出现了停滞,随後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冲刷着血管壁。



他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半寸的急剧收缩。



那隐藏在袖袍下的十指,指甲极其微小地抠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冬至·复灵】。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因为他在青云养灵窟复活灾民,而获得关注的果位。



这个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三级院的浩瀚典籍中去查阅、去寻找线索的果位。



徐子谦。



新民学党。



手里竟然握着直通它的果位法。



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精准对口。



在三级院,想要找到一门与自身获得关注的果位完全契合的果位法。



无异於大海捞针。



很多天骄,终其一生,都只能选择相近的节气进行修炼,承受着成功率大幅降低的代价。



而现在。



这根针,就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徐子谦看着苏秦那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了一丝端倪的生理反应。



他直起了腰。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仅如此。」



徐子谦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淩厉。



「在那些大党里。」



「就算他们手里有你需要的果位法。」



「你也修不了。」



徐子谦冷笑一声。



「果位唯一。」



「这是铁律。」



「一门果位法,如果其指向的果位,在朝堂之上,已经有一位大周仙官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那麽,这门果位法,就是废纸一张。」



「你练得再深,也成为不了铸身境。



因为神权,已经被垄断了。」



「在那些大党里,好的果位法,早就被那些老怪物的子嗣、嫡系预定了。」



「他们宁愿让果位法烂在藏经阁里,也不会拿出来给一个外人,去培养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徐子谦的右脚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用我新民学党这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底蕴和情报网向你保证。



徐子谦一字一顿。



声音犹如砸在铁砧上的重锤。



「【冬至·复灵】这个果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3)

章节目录

大周仙官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耳耳耳耳耳耳耳并收藏大周仙官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