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道撕裂了虚空的音波攻击!



音波呈实质化的扇形,裹挟着那团漆黑的妖火,朝着半空中的苏秦轰然砸去。



然而。



面对这养气境大妖的含怒一击。



苏秦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手中的【穿心刺】收入袖中。



随後。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头独角妖兽,越过了那团袭来的妖火。



直直地。



投向了那地平线尽头、原本已经被灰暗雾霾彻底封死的荒原极深处。



「轰」



妖火在距离苏秦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溃散成漫天的火星。



但苏秦并未在意。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因为。



伴随着那头独角妖兽的这声长啸。



远方。



那片灰暗的天幕,塌了。



大地震颤的频率,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内脏破裂的恐怖程度。



「轰隆隆隆隆」



这不是雷声。



这是脚步声。



在那坍塌的地平线尽头。



一条黑色的、看不到边际的线,缓缓浮现。



那不是通脉境的兽潮。



那是————



整整上万头。



每一头,都散发着养气境恐怖威压的—一绝世凶物!



它们体态各异,有的如山岳般高耸,有的肋生双翅遮天蔽日。它们踏碎了冻土,卷起了漫天的沙尘龙卷。



而在那上万头养气境凶兽的阵列前方。



上百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明显规则道韵的恐怖气机,冲天而起!



那是上百头养气境的————妖兽统领!



黑云压城。



煞气冲霄。



这股汇聚在一起的气息,哪怕是隔着数十里地,也将这方小世界内的虚空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根本就不是通脉境、乃至普通养气境修士能够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场足以屠灭一城的国战级别兽潮!



城墙下方。



那头原本还自诩残忍的独角妖兽。



在感受到後方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转过头,看着那片淹没过来的黑色狂潮。



眼底的暴虐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直接瘫软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内,那两百名原本还因为苏秦「一人成军」而生出几分劫後余生庆幸的村民。



此刻,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凡人的直觉往往比修士更加敏锐。



他们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之前通脉境兽潮来袭时,要浓烈、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那不是能够靠一堵木墙、或者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挡的灾厄。



那是——天灾。



是天地要抹去蚁时,毫不留情地碾压。



「村长————」



死寂的城墙後方,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是王阿婆。



这位在逃荒路上失去了两个儿子、刚才还颤巍巍地捧着鸡蛋要塞给苏秦的老人。



她没有去看城墙外那令人窒息的兽潮,也没有去抱头痛哭。



她只是吃力地擡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半空中那道被狂风吹得衣袂翻飞的青衫背影。



老人乾瘪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村长————」



「别管咱们了。」



「跑吧。」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推倒了某种情绪的堤坝。



原本被恐惧攫住了喉咙的村民们,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是啊!村长,你快走吧!」



王二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极其质朴的决绝。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那乾瘦的胸脯,朝着半空中的苏秦大吼道:「俺们这群泥腿子,命贱如草!能在这乱世里,吃上一口您给的饱饭,看着这高墙大院————」



「俺们这辈子,值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仙人!你是干大事的!」



二牛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你不能跟俺们这些烂命耗死在这儿!」



「跑!村长,你快跑!」



「只要你活着,咱们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跑啊,村长!」



「快走啊!」



附和声、劝退声,在城墙内此起彼伏。



这二百多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哀求苏秦留下来保护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们只是流着泪,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将那个曾护在他们身前的少年,推离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被考核规则设定的数据,也不是为了衬托仙人威光的背景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用命去护着「自家人」的,大周仙朝最底层的草芥。



半空中。



苏秦听着下方那一声声催促他逃命的呼喊,身形未动,眸光低垂。



那双深邃幽青的眼底,倒映着那一张张写满绝决与泪水的脸庞。



他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泛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便是我要护的————」



「民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动之词。



「唰」



苏秦收敛了外放的真元,身形犹如一片飘落的青叶,飞速地从城墙上空降下,稳稳地落在了村民们的正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二百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苏秦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勘破了生死迷障後的沉凝。



他没有去接村民们劝他逃跑的话茬,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宝。



【穿心刺】。



这枚异宝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诸位。」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兽潮轰鸣:「此物,名为《穿心刺》。」



他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王阿婆,将这件异宝那近乎於残酷的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语,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只要在场有一人,心甘情愿被此物穿心而过。」



「承受那神魂撕裂之痛。」



「那人————」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便可在这场死劫中,脱胎换骨。」



「真正在现世中,死而复生。」



这番话一出。



城墙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苏秦手中那枚黑色的骨刺上。



他们听不懂什麽「现世」,也不懂什麽「死而复生」的规则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只要挨了这一刺,只要心甘情愿去死一次。



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彻底笼罩的黑土地上,这短短的三个字,简直比任何仙家法术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短暂的死寂过後。



没有欢呼,没有争抢。



在这等足以考验人性最阴暗面的极致诱惑面前。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任何高阶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纯粹。



「村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有财。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苏秦的面前。



他擡起头,那张犹如风乾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对穿心之痛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後的释然。



他看着苏秦手里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骨刺,并没有伸手去接。



「村长。」



王有财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这刺————给二牛!」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人群中那个壮实的汉子:「他年轻力壮,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俺们村的种!



他活下去,咱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放屁!」



王二牛眼眶通红,他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搀扶,大步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有财身边,死死地按住了老人的肩膀:「有财叔,你少搁这儿充大辈!」



「这机会得给你!



你是副村长,这村里除了村长就你最能主事!



你活下来,大家夥儿的心才不会散!」



二牛转头看向苏秦,吼得撕心裂肺:「村长!把刺给有财叔!」



「胡闹!」



王有财急了,他用力想要甩开二牛的手,但因为长期饥饿,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眼前的壮汉。



他急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你个瓜娃子懂什麽!俺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黄土里了,烂命一条!你让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以後去,你让俺怎麽活?!」



「这活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听着王有财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二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没有退让,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躲在人群後方的一个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翠花。



二牛的目光在妻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挣紮。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有财,声音沙哑得可怕:「有财叔。」



「正因为翠花怀孕了,这机会才更不能给俺!」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有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有财叔,俺要是一走,就留下翠花一个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怎麽熬?



俺不能自己偷生,让她去受罪!」



「这机会,得给刘二婶!」



二牛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妇人:「逃荒的时候,要不是二婶把最後半块树皮饼子给了翠花,翠花早就饿死了一是二婶用她亲孙子的命,换了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二婶,您拿着!您得替您那没长大的孙子,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翠花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跪在刘二婶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二婶,二牛说得对,这机会您必须拿着!」



面对着这对夫妇的感恩推让。



那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刘二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独眼里,没有因为即将获得重生而生出半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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