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巅,演武场外围。



数百名散修与各堂老生聚集在观礼台上。



他们原本还在讨论着那些一进灵窟便手忙脚乱的普通学子。



但此刻,随着半空中某一面云镜的异变,这种低声的嗡鸣像被人强行掐断了一般。



「你们快看!」



人群中,一名资历较老的符司学子瞪大了眼睛,指着半空中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苏秦的镜面上————怎麽出现了两个分支?」



这声惊呼,将所有人的视线强行拉扯了过去。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见在苏秦那面原本宽大的云镜中央,一道淡紫色的光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硬生生地将镜面一分为二。



左侧的一面,画面依旧停留在刚才的荒原上。



那道由《乙木逢春阵》、《金石壁垒术》和《地脉同归引》三门八品大术、



且皆是五级道成境融合而成的暗金巨木要塞,正稳如泰山地矗立在黑土地上。



要塞内,那两百名被时间静止解开的灾民,正呆呆地看着头顶那片将天空都遮蔽的巨木穹顶。



而在要塞之外。



「吼一」



第一波由灵窟规则演化出的、通脉一层的凶兽狼群,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但————



正如苏秦走前所预料的那般。



这等程度的兽潮,在面对由大周法网无尽元气与地脉同源之气支撑的顶级防御阵法时,简直如同鸡蛋碰石头。



那些凶恶的野狼刚刚触碰到暗金色的木壁,甚至都没能留下一丝白印,便被那阵法自带的反震之力,直接震得骨骼碎裂、血肉横飞!



一波,又一波。



如同飞蛾扑火,惨烈,却又毫无意义。



要塞固若金汤。



然而,真正让观礼台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那被分割出来的右侧镜面。



在那面云镜中,没有要塞,没有灾民,甚至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有的,只是一片略显荒凉的野外。



而在视线的尽头,一座笼罩在淡淡烟火气中的山村,正隐隐散发着属於凡人的生气。



天空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暗沉。



苏秦那一袭青衫的背影,就这麽突兀地出现在了这条陌生的土路上。



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守难民吗?怎麽突然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



那右侧镜面的顶端,几行泛着紫金光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对外观测者显化的字迹,缓缓浮现了出来。



正是那条关於「真实时间线历史」的隐藏规则!



当看清那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苛刻条件与恐怖反噬时。



整个观礼台上,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抽气声。



许多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骇然。



「石窟————竟然还有隐藏规则?」



「这隐藏规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



一名长青堂的资深弟子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那条「若在历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将受历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的警告,声音都有些发抖:「两面受敌————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在搏命啊!」



「确实啊——————难度太大了,也太冒险了————」



旁边的青木堂学子也忍不住附和,他看着左侧镜面中那固若金汤的要塞,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深切的无力感:「换做是我,哪怕知道了这条隐藏规则,也绝对不敢碰。」



「守着那两百个灾民,安安稳稳地撑到最後,拿个极高的生存分,不香吗?







「何必为了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历史幻境,去冒这满盘皆输的风险?」



「但苏秦————」



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却做到了。」



「他利用八品证书的权限,用数个五级道成的法术,硬生生地打造了一个不需要他操心的铁乌龟,守护住了现实时间线。」



「然後————」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高分安稳,独自前往了历史时间线————」



许多人的眼眸变得复杂无比。



他们看着云镜中那个正向着那座陌生山村走去的青衫背影,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对这种非人实力的敬畏,也有对这种近乎於「执拗」选择的不解。



「他会成功吗?」



这不仅仅是散修们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二级院学子心中的疑问。



在那种连规则都提示「极小概率通过」、需要特定七品法术才能破局的真实历史中。



他,能赢吗?



天鉴阁,顶层。



地龙的暖意驱不散这高阁之上的清寒。



——



顾长风端坐於主位,那双常年微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第一波兽潮中手忙脚乱的普通学子,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按部就班建立防线的资深老生。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地在那数百面云镜中筛选,最终,定格在了三个同样被一分为二的镜面上。



「苏秦————」



「尚枫。」



「还有————」



顾长风的视线,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真元微弱得只有通脉二层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极深的赞叹:「徐子训。」



「一共三人,选择进入真实历史时间线。」



顾长风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右侧、从始至终神色未有波澜的罗姬。



这位在三级院中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大能,此刻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尽皆出自百草堂。」



「罗教习。」



顾长风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品监一件绝世的艺术品:「你种下的种子————



"



「正在开花结果啊。」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落在殿内其他几位教习和人官的耳中,却不亚於一记重锤。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的肌肉却有些不自然地绷紧了。



坐在他身旁的彭教习,脸色更是隐隐有些发沉,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们两人,各自执掌着青木堂和长青堂。



在这灵植一脉里,他们与百草堂并称三足鼎立。



此次月考,他们的门下,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



青木堂的乔松年,长青堂的焦扬。



这两人,皆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资深老生,在上一届的月考中,同样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同样拥有触发这条隐藏规则的资格。



甚至,以他们的底蕴和眼界,在看到那条规则的瞬间,就必然能猜到这背後隐藏着何等惊天的机缘。



但————



他们都没有选择进入。



他们选择了最稳妥、最理智的打法。



在现世中稳紮稳打,护住灾民,依靠雄厚的修为去硬抗那随着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以此来换取一个稳定且极高的生存分,去争那月考前三。



这有错吗?



没有错。



冯教习和彭教习在心底暗自叹息。



他们不仅觉得这没错,甚至在平日里的教导中,也是这般向弟子们灌输的:



修仙路漫漫,步步惊心,唯有稳中求胜,不立危墙之下,方为长久之道。



乔松年和焦扬的选择,完美地践行了他们的教学理念。



这无关实力,只是选择不同。



但此刻。



在这天鉴阁内,在顾长风这位三级院大能那句「开花结果」的评语面前。



这种「理智」与「稳妥」,却显得如此的————



苍白,甚至,有些市侩。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眼帘微垂,那张如枯木般的脸上无喜无悲。



他没有去看冯、彭两位同僚那略显难堪的脸色,也没有因为顾长风的盛赞而流露出一丝得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非我之功。」



罗姬的声音乾涩、平缓,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通透:「而在他们。」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果自然也由他们自己去结。」



罗姬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虚空中仿佛划过了一道无形的线,将百草堂的那些弟子一一串联:「叶英不是也获得了青云敕名吗?」



「他那手《万物化傀》已入七品,论及底牌与保命手段,他是不逞多让的。」



「但他以利为先。在没有八品证书提供无限元气作为後盾的情况下,他很清楚,两面作战,他护不住那些灾民,更赌不起那虚无缥缈的历史因果。」



「所以,他没有选择进入。」



罗姬的评价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精准:「这是商人的算计,是他的道。他不进,是基於对他自身能力的绝对清醒。」



随後。



罗姬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真元微弱、走在荒凉土路上的白衣背影上。



「而徐子训————」



罗姬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微光:「他连通脉中期都不是。」



「他没有苏秦那般可以无视规则的法网权限,也没有尚枫那般深厚到可以硬抗一切的枯荣底蕴。」



「他若是在现世留下哪怕一成真元去护那些灾民,他在那真实的历史中,便连自保都做不到。」



「可他依然选择,将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真元,抽出了大半,化作了几层粗糙的木行护盾,挡在那些灾民身前。」



「然後————」



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天鉴阁的最高处,掷地有声:「他只身一人,拎着那把连灵器都算不上的凡铁长剑,踏入了那条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历史时间线。」



「他不傻。他自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失败。」



「但他只因看到了那条规则上写着,那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他便义无反顾地去了。」



罗姬缓缓擡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了坐在圆桌左侧、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一徐黑虎身上。



「他是真的————」



「想为那些曾经在苦难中挣紮的灾民,做些什麽。」



罗姬的话音落下。



天鉴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长风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谢舟微微偏过头,那双阴阳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丁毅则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极其隐晦地、却又无可避免地,集中在了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人官身上。



大家都知道,徐子训,是他的儿子。



徐黑虎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那张向来不怒自威、犹如恶狼般的脸上,此刻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他身上的那件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云镜中那个走在荒原上、显得那麽单薄、那麽不自量力的背影。



徐黑虎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个傻孩子啊————」



良久。



徐黑虎那张犹如岩石般的嘴唇,终於蠕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轻叹。



那叹息声里,藏着一种只有做父亲的才会有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以及一种深深的、不被理解的无奈:「官————」



「为民之本。」



徐黑虎微微擡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作为典史的冷酷,只有一种极其现实、极其冰冷的官场逻辑:「你若是想救人,想做善事————」



「你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保证自己能爬到那个可以制定规矩的位置上!」



「保全自身,积蓄力量。」



「这才是正途!」



「这才是王道啊————」



徐黑虎看着徐子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你连命都没了,你拿什麽去救人?」



「你这所谓的悲悯,在这等残酷的考核面前,不过是白白送死的愚蠢罢了!」



面对着徐黑虎这番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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