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那双常年眯着的商人眼眸,此刻睁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高中央的丁毅。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场远比李长根还要剧烈的风暴。



他比李长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远。



他不仅看懂了这史位的尊贵,更看透了这人事任命背後,那隐藏在县衙深处的恐怖政治博弈。「【灾伤勘验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等唯一的、关乎一县命脉的实权吏位……太尊贵了。」



「虽尊贵不过官员,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



整个惠春县,三个大镇,每个镇都有两名九品【人官】坐镇。



可整个县,却只有这一位【灾伤勘验史】!



这等层级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九品巡检所能担保的权限极限。



哪怕丁毅是铁面判官,哪怕他在流云镇说一不二。



他也绝对没有资格,对这种全县唯一的实权史位,一言而决!



「除非…」



沈立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扫过,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来……赵县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权力,彻彻底底地还给「姜派』的旧人。」



「为了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纳投名状,他竞然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最核心的命脉,都舍得让出来!」沈立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对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深远影响。



赵县尊不仅让出了位置。



他甚至还将这个位置的「任命权」,直接打包送给了丁毅!



这说明了什麽?



「这说明……丁巡检晋级【地官】,接任县衙主簿之位,已经不是什麽传闻。」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断言:



「而是板上钉钉的时间问题了!」



只有即将接手全县钱粮、户籍等实权的地官,才有资格、也有底气,去安排【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下属。想通了这一层,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



他为什麽早早地退下来,在这流云镇当个闲散的富商?



年纪大,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被赵县尊逼退的!



五年前,赵县尊新官上任,为了安插自己的「赵派」亲信,用尽了手段打压他们这些「前朝遗老」。沈立金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着鼻子,主动让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位置。



这五年来。



他在这流云镇谨小慎微,和气生财。



哪怕是对着县衙里那些新上位的底层差役,也得赔着笑脸,受了太多的委屈与窝囊气。



他什麽时候,见过飞扬跋扈的「赵派」中人,露出过这般软弱的姿态?



现在…



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史位,都舍得拿出来,让姜派的人作为顺水人情去拉拢天才了。沈立金看着高上的丁毅,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恍惚。



「时代……」



「是真的变回来了啊。」



沈立金将茶盏缓缓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音。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立於广场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盘算什麽联姻,也没有再去考量什麽投资回报。



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会如何抉择。



这可是【灾伤勘验吏】!



一个只要点头,就能半只脚踏入官场,拥有无限可能的位置。



这种邀请……



别说是给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眼高於顶、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贡士身上。



也不一定会有人舍得拒绝!



毕竟,三级院的天才再多,能真正通过全国统考,拿到那方官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最後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到地方,去谋求一个史员的差事了此残生。



而眼下,一条可以通过【举贤制】,百分之百绕开统考、直达官身的捷径,就这麽直白地铺在了苏秦的脚下。这等天大的面子。



这等逆天的造化。



他,会接吗?



高左侧。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秦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紧了衣角。如果说刚才的【斗级税史】,她还会因为自身的清高而有所迟疑。



那麽现在的【灾伤勘验史】,对於她这种苦求史位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他会答应吧……



祝染在心底轻声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磕头谢恩。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一定能晋级三级院。



就算晋级,也不足以在三级院的绞肉机里杀出重围。



能有这样一条晋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荡。



叶英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他看着丁毅,又看着苏秦。



「丁大人,真看好苏秦啊」



叶英在心中暗叹。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赏。



这不仅是一份实权大史,更是一份隐含着举贤的承诺。



这是在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强行绑定一个天才。



只要苏秦接了这个位置,那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後无论苏秦飞得多高,这份香火情,这份提携之恩,他都得认。



「苏师弟,你会怎麽选?」



叶英暗自摇头。



接了,能弯道超车,实力,地位,名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此,便是整个惠春县顶端最小戮的那群人。



更拥有着通往【官员】的上升路径。



唯一不算缺点的缺点,仅仅是从此为丁毅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受制於人。



怎麽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苏秦罩在中央。



广场上。



苏秦负手而立。



微凉的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去理会身後散修们粗重的呼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澄澈,深邃如渊。



【灾伤勘验吏】。



当丁毅吐出这五个字时,苏秦的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李长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将这个职位的恐怖权柄与官场潜规则,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的面前。【「他们手里,握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一笔扣着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这是何等惊人的权力。



若是他接下这个位置。



他便能立刻兑现自己当初对苏家村的承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免去青河乡的赋税,可以大张旗鼓地给乡亲们盖房修路,再也不用担心任问底层官史的刁难与构陷。因为,他自己,就将成为这惠春县里,最大的那个底层规则制定者。



甚至未来,他有可能还可以借着丁毅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脱去史服,换上官袍。



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坦途。



但是。



苏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乾净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问心石】前,自己神魂深处爆发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万民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官字两口。」



苏秦在心中轻声低语。



「这等通过利益交换、通过站队攀附得来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吗?」



如果他今天接了这个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丁毅为何要给他这个位置?是因为看重他的护土安民之心吗?



是因为他苏秦有价值。



是因为丁毅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震慑地方,去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与那些底层百姓的利益发生了冲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税的笔,去逼死苏家村的农户,以此来换取上峰的政绩。



他,该如何自处?



当有一天。



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让苏家村的人,遭受天灾折磨,饥寒交迫,面临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气,向着这位即将举荐自己的长官说不?



「借来的权力,终究是要还的。」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古井般幽冷,坚定。



他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护土之道。



他的底气,来源於自身那不讲道理的悟性与面板,来源於那些纯粹的万民信仰。



而不是某个官员的施舍。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於人的【史】。



他要的,是那能够真正执掌规则、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行事的一一官!



是在三级院那个修罗场里,凭着硬实力,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官!!



苏秦缓缓擡起头。



他迎着丁毅那双带着极强压迫感与期许的眼眸。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随後。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直起身。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擡高音量,却带着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动的清脆与决然。



「多谢丁大人擡爱……



苏秦看着高,语调平缓,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我拒绝。」(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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