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考证。」



「所有探脉晷记录下的画面,事後都会封存在司农总监的卷宗库里,由那些专司核查的文吏逐一复盘。」



「上面那些人,可不管你用了什麽神通。」



「他们只看流程是否完备,规矩是否严密。」



黄秋的後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那些文吏的行事作风了。



鸡蛋里挑骨头是他们的本能。



一旦让他们在复盘时发现,一块连【下品灵地】标准都未达到的土壤,竟然获得了主考官给出的「双甲上」。



那这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是惜才,而是徇私舞弊!是对大周考核法度的践踏!!



届时,不仅他这个刚上任的百艺考官要吃挂落,连带着苏秦的成绩也会被当场作废。



「帮他,不能害他。」



黄秋咬了咬後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能给一个甲上,表明态度,已是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极致。



这第二票,必须回归常理,才能堵住司农总监那些文笔吏的嘴。



黄秋收回按在甲上木牌上的左手,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注。



片刻後,他缓缓举起了第二块木牌。



「灵植造化,无出其右。然土质未改,根基尚浅。」



黄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回荡在广场上:



「主考第二票………」



「【甲中】。」



此言一出,下的散修们没有喧譁,反而露出了一种「理当如此」的神情。



他们虽然看不懂高深的法理,但也看得出那木槽里的泥土和李长根的有所不同。



黄秋这一手给分,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案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听到黄秋报出的「甲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黄秋,倒是个稳重的人,没被这少年的手段冲昏头脑。」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点头。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木槽。



作为流云镇的首富,作为曾经的青苗放贷吏,沈立金在农事上的眼光,比黄秋只高不低。



黄秋能看出的问题,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这一手,重「木」而轻「土」。



如果是作为乡绅代表,单纯评判这株赤血藤的价值,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给出一个「甲上」,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昨夜他才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在实绩上帮苏秦一把。



但沈立金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人情要送,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立金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敲击。



司农总监的复盘,悬在所有考官的头顶。



他若是在这种有明显硬伤的环节给出满分,一旦事发,沈家在流云镇苦心经营的「公允」名声就会受到牵连。



商人重利,更重本。



「况.且……」



沈立金的余光扫过案左侧的三名学子代表,心中冷笑:



「这小子可是百草堂的宝贝疙瘩。



这学子的那一票,他们自家人还能亏待了自己人不成?」



「我这「民意』的一票,给个高分足矣,没必要去冒那个「甲上』的风险。」



想罢。



沈立金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声音温润而浑厚:



「苏世侄此等催熟手段,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这废田之土,到底未能彻底转化。若是日後大面积种植,恐有地力衰竭之患。」他拿起案前的朱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老夫这乡绅一票,给……」



「【甲中】。」



两票定音。



一个甲上,两个甲中。



案左侧。



三名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端坐於案前。



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许久。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惜了。」



祝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两人能听见:



「苏师弟的法力精纯,远超同侪。



若他能兼修一门《翻地术》或是《化泥诀》,今日这实绩,必是无可争议的四票甲上。」



「木秀於林,土不载之。这终究是缺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英和尚枫。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专业」。



这最後的一票,将决定苏秦实绩考核的最终评级。



叶英将手里的摺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对於黄秋和沈立金的评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两口,商字两面。」



叶英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主考官怕担责任,乡绅要顾全自己的羽毛。



在这等众目睽睽、又必定会被复盘的场合,他们能给出甲和甲中,这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公允了。」叶英收拢摺扇,目光落向下那个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咱们是同门。」



叶英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与果决:



「苏师弟入院才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能把木行法术修到这种神鬼莫测的地步,这已经是翻了天了!



你还指望他面面俱到,连土行法术也修得圆满?」



「要求一个新人全知全能,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评分简册:



「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长根师兄,论起最後种出来的这株赤血藤的药性,也比不上苏师弟这株的十分之一。」



「这个实绩,当属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叶英擡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虽然按着死理,这土质未改是个瑕疵。



但念在苏师弟修炼尚短,光凭这等木行造诣,我觉得……」



「这一票,咱们就该给个【甲上】。」



叶英的话,说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学子代表这一票上,有足够的底气去护犊子。听着叶英的表态,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没有看叶英,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作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规矩的女修,她对於叶英这种将同门之谊淩驾於考核标准之上的做派,有着天然的抵触。



「叶师弟。」



祝染的声音清冷如霜,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坚持:



「你莫忘了,这九品证书的考核,归根结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处,代表的是二级院的「专业』,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们日後,皆是要走那条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祖的污点,他日若是有人翻起旧帐,这便是我等履历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朱笔,声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实绩考核看的是全盘。」



「我这一票,只能给【甲中】,这是极限。」



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於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争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并没有去权衡什麽吏部的复盘,也没有去算计什麽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着,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松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麽评价,最终三人汇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药自占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内。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丞起朱笔,也没有开口解垦。



他只是缓缓地擡起那只乾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注定。



叶英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摺扇。



祝染神色未变,将手中的朱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汇聚,化作伶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着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伶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蹟。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伶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弯天才的最终讯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伶脆响,宣告着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大音在广场上回荡,释释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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