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短暂的譁然过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现场临考」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无形的铡刀,悬在了在场上百名散修的头顶。



很多原本只是打算来「陪跑」、混个脸熟的底层修士,此刻面如死灰。



临考,意味着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司农衙门划拨的废田,地脉淤堵,死气盘踞。



想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将其强行梳理通透,并催生出符合品级的灵植,那需要极其庞大且精纯的真元作为支撑。



散修们修的本就是残缺功法,气海虚浮,哪里耗得起这等水磨工夫?



人群後方,几名自知斤两的老修对视一眼,连上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摇了摇头,黯然退出了广场。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



他的眸光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知是福是祸。



他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注视了一下身侧神色平静的苏秦。



身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李长根的心智并不迟钝。



他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规则更改,对於别人是灭顶之灾。



但对於没有实地呈验的苏秦而言……



这等於是凭空补齐了那块最短的短板!



「真是时来皆同力……」



李长根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那张苍老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属於农人特有的坚韧。「就算不考实地,只考现场施法。」



「我也未必会输。」



李长根眼帘微垂,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火气,在此刻悄然升腾。



他承认苏秦的天赋高得令人绝望,承认苏秦在某些法术的领悟上已然达到了「道成」之境。但临考,考的不止是法术的境界,更是对凡俗泥土、对微弱生机的极致把控。



那需要日复一日地把手插进泥土里,去感受地脉的冷暖,去体悟草木的枯荣。



苏秦才入二级院半月,哪怕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火候与底蕴的熬煮上,也绝不可能超过他这个苦修了三年的老黄牛。



「这一届,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这等天骄同较量、并且有机会赢他一次的机会了。」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知道苏秦迟早会一飞冲天,但至少在今日,在这方寸之间的废田之上,他想守住自己这三年来唯一的骄傲。



相比於李长根的内敛,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启年,则显得有些浑然未觉。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高上那位面无表情的黄考官,心有余悸地长叹了一声。「小秦啊,看到没?」



王启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命。」



「你费尽心思去迎合上一任的喜好,结果人家换了个主考官,规矩说变就变。



两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可得多记着点。今日咱们权当是来探路的。



等下次你来考的时候,切记不能把宝押在一个考官身上,得学会留後手。」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着王启年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并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启年兄说的是,苏秦记下了。」



「当!」



一声锣响,打断了下的低语。



两排衙役擡着数十个巨大的方形木槽,步伐沉重地走上广场。



木槽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里面装的,皆是漆黑干硬、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废土。



「点到名者,上前临考!」



一旁的文书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高声唱名。



考核,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衙门发放的,是最普通的「赤血藤」种子。



这种灵植极其皮实,但也正因如此,它对死气的抗性极差,一旦地脉梳理不净,种子便会瞬间枯死。一时间,广场上各色真元光华闪烁。



但绝大多数散修,在将真元注入那干硬的废土後,额头上便迅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死气如附骨之疽,疯狂地消耗着他们体内本就驳杂的真元。



「噗」



一名散修脸色惨白,一口逆血喷出,身前的木槽内,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嫩芽瞬间枯萎。



「真元不济,地脉断绝。丁下,退。」



高上,黄秋的声音冷漠如铁。



这就是临考的残酷。



没有时间的容错,没有外力的藉助,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很快,文书念到了王启年的名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双手,迈步走到一个木槽前。



他没有急着播种,而是双手结印,调动体内通脉七层的真元,化作一丝丝绵长的气劲,试图去软化那些板结的土块。



到底是通脉後期的老生,王启年的底子比那些初中期的散修要厚实得多。



小半个时辰後。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但那木槽内的废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腥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地气。



王启年颤抖着手,将赤血藤的种子埋入土中,随後强提着最後一口真元,施展出了一门并不算高深的《催露诀》。



「哧」



一抹暗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顺着木槽的边缘攀爬了数寸,结出了两片略显乾瘪的叶子。



王启年收起法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後退了半步。



高之上。



黄秋看了一眼那勉强存活的赤血藤,又看了看旁边三位评审的眼色。



沈立金端着茶盏,没有表态。



尚枫依旧闭目。叶英扇子轻摇,微微摇了摇头。



这等法术造诣,在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眼中,确实太过粗糙。



黄秋收回目光,在案卷上提笔勾勒:



「勉强成活,药性不足一成。四票综合……乙下。」



王启年听到这个成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没能拿到甲等,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能保住一个「乙」,已经算是万幸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人群,冲着苏秦和王虎苦笑了一声:



「这临考……真不是人干的活。」



「下一个,李长根。」



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叶袍,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



当他站到木槽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山道上感慨岁月不饶人的老农,而是一位真正沉浸在灵植之道多年的匠人。



他并没有去动用什麽花哨的法诀,也没有像王启年那样急於用真元去强冲死气。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插入了那散发着腥臭的废土之中。



《厚土培元功》。



这门被罗姬评价为「打地基」的笨功夫,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韧性。



一股浑厚、绵长、带着大地包容之意的土行真元,顺着李长根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渗入木槽底部。不急不缓,抽丝剥茧。



那些淤堵的死气,就像是被一张温和的大网层层包裹、消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竟奇蹟般地变得松软湿润,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紮实的基本功。」



高左侧。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李长根的动作,那张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认可。



叶英也收拢了摺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能将废土梳理到这等返璞归真的地步,没有三年五载日复一日的苦熬,绝对做不到。



李长根站起身,将赤血藤的种子抛入土中。



随後,他双手结印,一缕精纯的《春风化雨》凝作甘霖,精准地落在种子上方。



「沙沙……」



肉眼可见的。



一株赤红如血的藤蔓破土而出,枝叶舒展,晶莹剔透,甚至在叶脉深处,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流转。



虽然受限於修为,未能让其完全成熟,但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能在废土上种出这等品相的灵植,已是堪称惊艳。



李长根收敛气息,後退一步,拱手静立。



高上,五位评委的目光交汇。



沈立金放下茶盏,率先给出了评价,他微微点头,给了一个中肯的「甲下」。



尚枫、叶英、祝染三人并未交谈,但从他们细微的神情中,已然达成了共识。



代表「专业」的那一票,给出了「甲下」。



黄秋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株生机勃勃的赤血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手中的朱笔在卷宗上重重落下。



「地脉通透,灵植生机盎然。主考两票……甲中。」



黄秋擡起头,声音洪亮地宣布:



「李长根,四票综合……【甲】等!」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上百名考生,考到现在,全在丙等和乙等之间徘徊。



这是今日出现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甲】等答卷!



无数道艳羡、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李长根的身上。



李长根站在木槽前,听着那声「甲等」,那张长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三年的浊气。



他知道,这张九品证书,稳了。



他没有辜负自己在百草堂那些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也没有辜负尚枫师兄他们为他保驾护航的苦心。他对着高深深一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人群。



「长根兄,恭喜恭喜!这甲等一出,证书非您莫属了啊!」



王启年满脸堆笑,连忙迎上去拱手道贺。



一旁的王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苏秦身边,压低声音惊叹道:



「苏秦,你这位同门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那泥巴看着都发臭,他摸两下就能种出这麽好看的草来!



这等积累,这等手段……百艺证书,离咱们这种新人可真够遥远的啊。」



苏秦看着李长根那如释重负的背影,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敬意。



他没有去炫耀什麽,也没有反驳王虎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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