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麽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着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将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将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後名都舍弃了的老人……



怎麽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诩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着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後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蠍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着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着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着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着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着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夙愿得偿後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着那片新房,又看着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永恒」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着那些崭新的砖房,指着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麽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麽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随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着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後。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回响。镇东头,一处并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内,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随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後院喂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着几分对某个固执後辈的惋惜。



他这【驿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别着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紮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着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迹,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着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麽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驿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麽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并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怼。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後,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着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麽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财」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别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着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着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驿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着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着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着、护着,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紮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着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驿站,借着夜色,向着巡检司的衙门走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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