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後。



青河乡的上空,距离地面数百丈的罡风层中,一叶扁舟大小的乌篷飞梭正静静悬浮。



飞梭周遭并没有灵光流转,一层极高明的敛息阵法将它的存在彻底抹去,犹如一粒融入黑夜的尘埃。飞梭的甲板上,站着两个人。



两人皆作寻常游商打扮,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不起眼的布袋。



但在此时,两人并未掩饰自身的本来面目与气度。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



他半倚着船舷,目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正津津有味地俯瞰着下方的苏家村。



这位,便是白日里曾去过苏家村「收土产」的王姓游商。



亦是流云镇首富沈立金也要礼让三分,在惠春县有着「王半城」之称的王渊。



同时,他也是百草堂那位亲传大师兄王烨的生父。



右侧那人,身形清瘦,面容如刀削般冷硬,双手负於身後。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渊淳岳峙的威严。



这便是那位丁姓游商。



也就是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出重围,如今手握一方兵权、坐镇流云镇的九品人官,丁毅。两人就这麽站着。



下方的苏家村,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堪称神迹的剧变。



虽隔着数百丈的高空,但以两人的目力,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成千上万个暗金色的小人,正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中穿梭。



推倒土屋,夯实地基,青砖黛瓦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有意思。」



王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这小子,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眼下县里为了抓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淫祀,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各乡的眼线都撒出去了,就等着抓几个典型回去交差。」



「他倒好………」



王渊摇了摇头,指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焕然一新的村落,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在这个节骨眼上,非但不夹起尾巴做人,反而大张旗鼓地搞出这麽大的阵仗。」



「这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点火把。」



「他就不怕明日一早,县衙的签票就拍在他脸上,给他全族连坐,定个妖言惑众、淫祀敛财的死罪?」丁毅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看着下方那个站在打谷场上、被村民们视若神明的青衫少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这股子不管不顾、只凭本心行事的作风………」



丁毅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子官场中人特有的冷硬:



「倒是和你家那位大少爷,如出一辙。」



他侧过头,瞥了王渊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我听闻,这苏秦也是罗姬教习门下的入室弟子?」



「看来,罗姬这挑选弟子的口味,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师兄弟二人,不仅在道院里风头出尽,这惹麻烦的本事,也是一般无二。」



听到丁毅提起自己的儿子,王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丁大人,看戏归看戏,莫要揭人伤疤。」



王渊冷哼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气结:



「别提我那个逆子了。」



「整日里把「道不同不相为谋』挂在嘴边,嚷嚷着要跟我划清界限,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嫌我身上铜臭味太重,脏了他的道心。」



王渊越说越来气,手指在船舷上重重敲了两下:



「结果呢?」



「每个月去聚宝社调取高阶灵材的时候,去钱庄支取银票的时候,他哪次手软过?」



「一边骂我老财迷,一边把我给他的资源全盘照收,半点都不客气!」



「老子在外面拚死拚活地攒家底,他倒好,在道院里拿着老子的钱去接济同窗,去装大侠!」「早晚有一天,我得被这兔崽子给气死!」



看着这位在惠春县呼风唤雨的巨富,此刻却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大吐苦水,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家这对父子的别扭关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不是什麽秘密。



「行了,王老板。」



丁毅收回目光,打断了王渊的抱怨:



「王烨是头强驴,但他有傲的资本。



罗姬能看上他,说明他底子正。



你这笔投资,亏不了。」



王渊叹了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船舷上,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苏家村。



此时,下方的土屋已经尽数被推平,一排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村民们喜极而泣的微弱声音,顺着夜风隐隐飘上云端。



王渊看着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偏过头,看向丁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解,甚至是试探:



「丁大人。」



「青河乡是你的辖区。你在这里布了三个月的局,放任大旱不管,纵容蝗灾蔓延……」



「为的,不就是把这水搅浑,把那几个隐藏在暗处的野神精怪逼出来,好收一网大鱼,作为你年底考评的垫脚石吗?」



王渊的目光落在苏秦那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压低:



「可现在……」



「这小子回来了。先是一场大雨解了旱情,又是一道神通催熟了庄稼,现在连房子都给他们盖好了。」「他这一番折腾,算是把你这三个月布下的网,给捅了个大窟窿。」



「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谁还会去信那些淫祀邪神?你那用来钓鱼的饵,全被他给毁了。」王渊盯着丁毅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愤怒的痕迹:



「按理说,他断了你的政绩,坏了你的谋划,你此时应该雷霆震怒,立刻调兵遣将将他拿下才是。」「可你非但没有恼怒……」



「刚才在村里探查时,反而对他的所作所为颇为赞赏。」



「丁大人,这……可不符合你这位「铁面判官』的行事作风啊。」



王渊问得直接。



在商言商,他必须摸清楚这位实权人物对苏秦的真实态度。



这不仅关乎到他下一步的投资方向,也关乎到他儿子王烨所在的那个小圈子的安危。



面对王渊的质问,丁毅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已经成型的村落,夜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摆。



良久,丁毅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酷:



「王大人,你只看到了网破了。」



「却没看到,这网里的鱼,已经肥了。」



丁毅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目光深邃:



「三个月的时间,这青河乡的地界上,那些该露头的野神,早就露头了。



该收集的证据,我也早就收集齐了。」



「这张网,本身就已经到了该收的时刻。」



「他苏秦就算今日不回来,明日,我的捕快也会下乡拿人。」



「所以,他破不破这张网,对我而言,影响并不大。」



「更何况……」



丁毅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着对天地规则的敬畏,也有着对某种高明手段的叹服。



「他不仅不是个愣头青。」



「相反,他是个极懂规矩、极会做人的人。」



丁毅擡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他破了我的网,断了我原本预期中的一部分「政绩』。」



「但他……」



「却给了我一份,远比那几个野神精怪加起来,还要丰厚许多的一一【功德】!」



随着丁毅的话音落下。



「嗡」



一股玄之又玄、无法用肉眼直视,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到的气息,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汇聚。那是一团呈现出淡黄色的气运光晕。



它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破坏力。但它出现的瞬间,这高空之上的罡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在那团光晕之中,隐隐能够听到无数百姓的祈福声、欢笑声,以及对这方天地风调雨顺的感恩。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丁毅手中的那团淡黄色光晕,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这气息……」



王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果倒置……强行嫁接……」



「这是七品灵筑一一【占天阵】的气息!」



王渊猛地擡起头,看向丁毅,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竞然动用了占天阵?!」



「而且……」



王渊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闭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着阵法推演的因果去做……」



「他在这下界所做的一切大兴土木、施恩於民的举动,原本是犯忌讳的「淫祀』之举。」



「但在占天阵的规则扭曲之下……」



「这些改善民生所产生的庞大愿力与功德,并没有全部归於他自身。」



「而是被强行分出了一股最精纯的本源,顺着这大周仙朝的官僚法网,自动嫁接到了你这个「流云镇巡检』的官印之上?!」



王渊看着丁毅手中那团沉甸甸的功德气运,终於明白了这位铁面巡检为何不怒反喜。



在官场,政绩分两种。



一种是杀出来的,比如抓捕淫祀、平定叛乱,这叫「武功」。



另一种是养出来的,比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这叫「文治」。



大灾之年,流云镇辖区内竞然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甚至住上了青砖瓦房的「祥瑞之村」。只要丁毅在年底的述职摺子上提笔写上一句「教化有方,百艺惠民」。



这团实打实的功德气运,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政绩,比他去深山老林里抓野神还要来得稳当,还要让上头的主官赏识!「给得太多了………」



丁毅看着掌心那团还在不断壮大的玄黄之气,缓缓合拢五指,将其纳入体内。



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感慨与叹服: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他吃肉,绝不会让我这个地头蛇连汤都喝不上。」



「不但补了我收网提前的损失,还多给了我这麽大一笔盈余。」



丁毅走到船舷边,俯视着下方那个正在和村民们谈笑的青衫少年。



「占天阵,七品灵筑。每一次开启,不仅需要海量的功勳点,更需要承载极其恐怖的因果反噬。」「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不仅有魄力去开启它,更能将这倒果为因的手段,运用到这等滴水不漏、润物无声的境界……」



「将一场死局,硬生生下成了一盘和气生财的双赢之局。」



丁毅收回目光,双手负後,夜风吹动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对未来极深的期许:



「此子,不简单。」



「这过路费,他给得足,给得体面。」



「我丁毅,承他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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