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是为了日後的爆发。」



「无需妄自菲薄,无需妄自菲薄啊……」



邹家兄弟在这边窃窃私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眼中苏秦那「脆弱」的自尊。



然而。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



随着罗姬那句「当属第二」落下,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而剧烈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来自於声音的嘈杂。



而是来自於一一目光。



前排。



那些原本闭目养神、或是对徐子训投去赞赏目光的入室弟子们,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叶英原本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戏谑地看着徐子训,那双贼眉鼠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精光。



在他看来,徐子训虽然厉害,但也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当罗姬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叶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间那数百名普通的学子,像是一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後排那个角落。那个戴着斗笠、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叶英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太了解罗姬了。



这位老师虽然古板,虽然不近人情,但有一点却是整个二级院公认的一



严谨。



近乎苛刻的严谨。



在他的课堂上,从来没有「大概」、「也许」、「可能」这种模梭两可的词汇。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



他说「此届」,那就绝对是这一届,绝不会拿往届的师兄来凑数!



既然徐子训是第二。



那麽,那个「第一」…



叶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自己的草傀化身「吴尚品」,对这个少年的试探。



想起了这个少年在面对九品凶兽和碧海潮生莲时,那份令人心惊的从容。



「难道说…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在逻辑上唯一成立的念头,在叶英的脑海中滋生。



不仅仅是叶英。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向眼高於顶、出身名门沈家的沈俗,此时也缓缓转过了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流仙裙,发髻高挽,显得贵气逼人。



往日里,她的目光很少会在这些「凡夫俗子」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但此刻。



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与审视的美眸,却紧紧地锁定了後排。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苏秦那顶压低的斗笠上,仿佛想要透过那层黑纱,看清那下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一战票。



徐子训的表现已是惊艳全场,若是还有人能压他一头……



那该是何等的气象?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并未止步於此。



最前排的角落里。



那个一直如同一截枯木般盘坐、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二师兄尚枫。



这位在百草堂内地位仅次於王烨、修习已至化境的苦修士。



哪怕是在刚才徐子训引发愿力潮汐、凝聚玉塔之时,他也仅仅是眼皮微颤,未曾真正睁眼。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王烨,除了大道,余者皆是浮云。



可现在。



尚枫睁眼了。



那一双浑浊、枯寂,仿佛蕴含着深秋落叶般萧索的眸子,在这一刻,竟亮起了一抹幽幽的鬼火。他缓缓转过身躯。



那动作很慢,很沉,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



但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凛冽,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缓缓出鞘。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没有任何偏移,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是一种一一同类的嗅觉。



也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随着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动作。



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



原本那些还未反应过来的普通弟子,在看到连尚枫、叶英、沈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都纷纷回头时,也终於意识到了什麽。「怎麽回事?」



「师兄们怎麽都往後看?」



「罗师刚才说……第二?徐师兄是第二?那第一呢?」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李长根坐在中排,手中的刻刀早已停下。



他惊愕地回过头,看向後排。



沈雅也放下了手中的灵墨,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汇聚。



从前排到中排,再到後排。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讲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殿。



而这场风暴的终点,就是那个角落。



就是那个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青衫少年。



邹文和邹武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邹武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往哥哥身後躲了躲,声音都在打颇:



「哥……哥……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怎麽……怎麽所有人都在看咱们啊?」



「咱们……是不是犯什麽事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被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种滋味,简直比挨顿打还难受。邹文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毕竞比弟弟多读了几本书,脑子转得快些。



他看着周围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震惊、探究、怀疑,以及一种深深的……



不可思议。



而且,那些目光的落点,并不是他们兄弟俩。



而是……



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邹文的喉咙乾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安如磐石、呼吸平稳的身影。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是在看我们……」



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他们……是在看苏秦!」



「罗师说的那个第一……」



「难道说…



讲之上,罗姬的声音并未因这份令人窒息的猜测而有丝毫波动。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眼眸穿透了虚空。



并未看向徐子训那令人惊艳的玉塔,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的少年身上。「苏秦。」



罗姬缓缓擡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隔空虚按:



「放轻松。」



「莫要压抑那股力量,亦莫要试图去驯服它。」



「顺从它,引导它……接受我的引导。」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自罗姬掌心涌出,并非元气的强压,而是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牵引之力。它像是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苏秦紧绷的心弦。



苏秦原本正在识海中推演【万愿穗】的关窍,被这股外力一激,体内那原本被他刻意压制的、源自苏家村与青河乡数千百姓的愿力洪流,竞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不是失控。



是决堤。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并非发自口鼻,而是源自苏秦的顶门。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排开。



坐在旁边的邹文、邹武两兄弟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温热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竞逼得这两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後仰倒,连身下的蒲团都被带得滑出去了半尺。



「这……」



邹武瞪大了眼睛,刚想惊呼,却被这股厚重的气势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秦头顶那顶用来遮掩的宽大竹签,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哢嚓!」



竹篾崩断,黑纱撕裂。



那顶斗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在金光的映照下如同飞舞的蛾子。



而在那纷飞的碎屑之中。



两行大字,赫然显现,高悬於少年顶门三尺之处!



下方,是早已传遍全院、象徵着无上荣耀的紫金二字一一【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竞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赤金如火、透着股子人间烟火气却又威严无匹的崭新敕名一【万民念】!



紫气为底,赤金为峰。



两道敕名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那赤金大字周围膜拜、祈祷。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稚童嬉戏……



那不是死板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沉甸甸的民心!



漫天的碎屑还在金光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被那两道敕名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了斋粉。这一刻,偌大的百草堂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那原本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心脏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种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至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粗重的呼吸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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