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烨大喝一声,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走!」



「去百草堂!」



「让罗老头看看,咱们这新一代的铁三角」,是个什麽成色!」



百草堂前,古木森森。



那扇在此前七日里,苏秦只能以「试听生」身份跟随王烨脚步迈入的石殿大门,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这一次,无需王烨在前引路。



三人并未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停在殿前的传送法阵旁。



王烨双手抱胸,倚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看客的闲适,也是引路人的放手。



苏秦率先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那枚刚刚烙印下【百草】二字、温润如玉的黑色铁令。



他并未急着放入,而是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繁复的云纹,感受着其内流淌的、



与脚下地脉隐隐呼应的律动。



「咔哒。」



一声轻响。



腰牌嵌入法阵枢纽的凹槽,严丝合缝。



紧接着,原本沉寂的法阵纹路瞬间被点亮,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地面的刻痕流淌,最终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幕。



不再是被动地裹挟,不再是客居的疏离。



这一次,阵法传来的反馈是接纳,是认可,是一归属。



苏秦迈步而入,身形消失在光幕之中。



随後是徐子训,白衣胜雪,摺扇轻摇,动作优雅地放入腰牌,紧随其後。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稍纵即逝。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熟悉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已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座宏大的石殿,依旧是错落有致的蒲团。



只是今日,堂内的气氛似乎比往日那试听课时,要更为凝实几分。



座无虚席。



那些平日里或是外出做任务、或是闭关苦修的正式弟子,今日大多都到了。



因为每逢大考之後的新生入学,既是新鲜血液的补充,也是百草堂格局的一次微调。



当苏秦与徐子训的身影出现在传送阵那一头的瞬间。



「沙沙————」



原本翻阅典籍、低声交流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瞬间低了下去。



数十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是些许排斥,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这是老生对新人的本能反应。



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徐子训身上时,那份探究之意更甚。



陌生的面孔,温润的气质,以及腰间那枚崭新的、灵光尚未完全内敛的腰牌。



「这就是这届大考的前十?」



「长得倒是极好,但这股子书卷气————怕不是没下过地的少爷吧?」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又是靠什麽手段进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如同暗流涌动。



面对这些目光,徐子训并未有丝毫局促。



他神色坦然,先行了一礼,那是对先入门者的尊重。



随後,他并未走向前排那些显眼的空位,而是径直走向了学堂的最後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寻了个蒲团,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摺扇轻合,置於案几一侧。



他不争,不抢,甚至刻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以免遮挡了後方之人的视线。



这番举动,落在那些老生眼里,倒是让他们微微一怔。



原本准备好的一些「下马威」或是冷言冷语,此刻竟有些发作不出来。



「倒是个懂规矩的。」



有人低声评价了一句,目光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



而苏秦,则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属於自己的位置—一那个靠近窗边、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刚一落座,两颗脑袋便如同地鼠般从旁边探了过来。



「师弟!你可算来了!」



邹武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喜色,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灵瓜子,顺手就往苏秦手里塞了一把:「我还以为你要去办什麽手续,赶不上罗师的正课了呢。」



一旁的邹文虽然稳重些,但眼底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他指了指前方的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那个————就是本届前十,选修入百草堂的新生吧?」



苏秦点了点头,剥开一颗瓜子,动作自然:「正是。」



「啧啧。」



邹文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徐子训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咱们之前还担心,这前十进来的少爷」,会不会是个鼻孔朝天的刺头,进来就把这百草堂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看来————这人,能处。」



邹武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可不是嘛!」



「你看他那坐姿,不骄不躁。看他那眼神,清正平和。」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新人,没往第一排凑,也没跟咱们这些老家伙抢风头。这就叫——知礼!」



「这年头,有天赋的人多,有背景的人也多,但知进退、懂分寸的人,那是真的少。」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显然对徐子训的第一印象极佳。



在这百草堂,大家虽然都是同门,但也讲究个先来後到,讲究个资历深浅。



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若是太跳,总归是让人不喜的。



徐子训的低调,恰好切中了这些老生的脉搏。



然而。



夸赞过後,邹文的话锋却是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虑。



「不过————」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三人能听见:「知礼归知礼,但这修行的事儿,终究还是要看本事的。」



「咱们都知道,这种子班的门槛,是三级造化。」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普通班里摸爬滚打,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才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这才有了坐在这里的资格?」



邹文看向苏秦,眼神中满是认同与亲近:「就像苏师弟你。」



「也是凭着真本事,将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造化後,才进入这百草堂的!



这份底蕴,这份紮实,那是做不得假的。」



「可这徐子训————」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他是靠着大考前十的名额,直接「保送」进来的。」



「这叫什麽?这就叫——拔苗助长。」



「他的《春风化雨》,怕是才刚入门。」



「进了这种子班,罗师讲的东西那都是高屋建领,讲的是造化」,是生机」,是神权」。」



「他底子薄,能听得懂吗?能跟得上吗?」



邹武吐掉瓜子皮,也是一脸的无奈:「是啊。」



「若是他是个纨絝子弟,听不懂也就罢了,咱们也懒得管。



巴不得他早点知难而退,自己改换门庭,去学那些简单点的炼丹画符,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偏偏————」



邹武看了一眼徐子训那端正的坐姿,有些不忍:「偏偏是个知礼的,是个想学的。」



「这就难办了。」



「看着一个好苗子,因为跟不上进度,因为听不懂天书,最後一点点被磨灭了心气,变得自卑、焦虑,最後泯然众人————」



「这滋味,不好受啊。」



苏秦静静地听着,手中剥瓜子的动作未停。



他看着邹家兄弟那副真心实意替人操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失笑,却也有些感动。



这百草堂的风气,确实淳朴。



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同窗当成了家人。



「两位师兄多虑了。」



苏秦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入口中,轻声说道:「徐兄才情,非同一般。



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自有他的道理。



或许————他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坚韧。」



「希望如此吧。



邹文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从众人腰间的令牌上传来。



「嗡—」



那是百草堂特有的传讯禁制。



邹家兄弟脸色一变,几乎同时伸手按住了腰牌,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後,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懑。



「怎麽了?」苏秦问道。



「哼!」



邹武冷哼一声,将腰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能怎麽着?」



「刚才腰牌传来感应,说是咱们百草堂今日有【两名】种子班的新人入籍,让咱们这些老生多加照拂。」



「两名?」



苏秦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徐子训,那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个————



「不就是我吗?」



苏秦心中思索。



然而,邹武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刚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徐子训算一个,这个咱们认了,人家虽然是保送,但好歹人到了,礼数也周全。」



邹武气呼呼地说道:「可另一个呢?」



他伸长了脖子,在学堂里左顾右盼,那双小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人呢?哪儿呢?」



「这马上都要上课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可是第一堂课啊!是拜师入门的大日子!」



「那个家伙竟然敢迟到?甚至可能————缺席?!」



邹文也是一脸的阴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寒意:「咱们百草堂的规矩,向来是尊师重道。」



「罗师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狂徒。」



「那个未曾露面的家伙,不管他是一级院的第一还是第二,不管他家里有多大的背景————」



「这第一步,他就走歪了!」



邹武更是义愤填膺,直接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定了性:「依我看,这人比起徐子训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徐子训虽然底子薄,但人家态度端正,是个可造之材。」



「可那个家伙————」



「心性不佳!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这种人进了咱们百草堂,那就是一颗老鼠屎!」



「以後咱们可得离他远点,免得被那一身晦气给沾染了!」



苏秦:「————」



他看着义愤填膺的邹家兄弟,手里捏着茶杯,悬在空中,不知是放是落。



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误会。



在邹家兄弟的认知里,苏秦是那个「凭本事、靠悟性、从底层爬上来」的励志典范,是早已被他们接纳的「自己人」。



他们压根就没把苏秦和那个「靠大考前十名额保送进来」的新人联系在一起O



在他们的逻辑里,苏秦是通过「内部考核」进来的,跟那个「大考前十」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腰牌震动提示有「两名大考新人」时,他们自动过滤了苏秦,把那个名额安在了一个虚构的、此刻并未出现的「第三人」身上。



苏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屏住了呼吸。



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与浩然正气的威压,尚未见人,便已先至。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两道身影并肩迈入了门槛。



左侧一人,身着深紫色官袍,腰悬玉带,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监院,黎远。



右侧一人,身披灰色麻布道袍,裤脚挽起,脚踏千层底布鞋,面容古板,眼神深邃如渊。



正是这百草堂的主人,罗姬。



「罗师!黎监院!」



众学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震动殿宇。



罗姬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径直走向讲台。



而黎监院则并未落座,他站在讲台一侧,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最後若有若无地在後排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诸位。」



黎监院开口了,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日,是个好日子。」



「我来此,不为别的。」



「只为————」



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罗姬拱了拱手,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喜悦与郑重:「恭喜罗教习!」



「恭喜百草堂!」



「此次纳新,咱们这儿————」



「可是来了一位——【天元魁首】!」(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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