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这股子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念给吓到了。



就连前排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老生们,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虽然早已听过冯教习的「歪理」,但每一次从这位爷嘴里亲口说出来,依旧是那麽的————振聋发,那麽的————直击灵魂。



冯教习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只破草鞋一晃一晃的。



慢悠悠地撕开了这大周仙朝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关於权力的真相:「你们以为,这天底下,老百姓平日里打交道的,是那些高高在上、一年都见不到一面的官老爷吗?」



「错!」



「他们打交道的,是每日里丈量田亩的税吏,是看管河道的分水吏,是守着粮仓的仓管吏!」



冯教习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通透与冷酷:「官,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而吏,才是压在他们头顶的那片天,是捏着他们脖子的那只手!」



「你若是做了那税吏,量地的时候,手指头稍微歪一歪,那便是二分利;



你若是做了那仓管吏,称粮的时候,秤杆子稍微抬一抬,那便是三分油;



你若是做了那分水吏,大旱的年景,水闸开大一寸还是开小一寸,那就是几十户人家的生死!」



「他们恨你,怕你,但他们更要敬你,要给你送礼,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捧过来,只求你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冯教习看着台下那些渐渐变了颜色的脸庞,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这,就叫权力!」



「而想要得到这份权力,最简单、最稳妥的路,就是拿到那张百艺证书!」



「只要你们能在这二级院里,考过了那张证,且品级上了八品。



那恭喜你,你这辈子的饭碗,就端稳了。



保底,都是一个吏员」的出身!」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赵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那双铜铃大眼里,原本的迷茫与羞耻被一种更为炽热、更为原始的渴望所取代。



吏员!



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当然————」



冯教习似乎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若是你天分够高,心气够足,不想只当个小小的吏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这十大修仙百艺,每一脉,每一届,都会有一个魁首」的名额。」



「凡能拔得头筹者,不仅能获得海量的资源倾斜,更能得到一个让无数人眼红到发狂的特权一」



冯教习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跳过晋级三级院那难如登天的大考,直接保送!」



「轰一」



如果说之前的「吏员」只是让众人心潮澎湃,那麽这「保送三级院」五个字,便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将所有人的理智都劈得粉碎!



三级院!



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大周仙朝培养「仙官」的摇篮!



能从那里走出来的,参加大考,拿到名次的



最次的也是一方土地、城隍,是能执掌天地权柄、受万民香火的正神!



「这————这怎麽可能?!」



就连一直表现得颇为冷静的吴秋,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麽不可能?」



冯教习撇了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叫术业有专攻」。」



「三级院考的是为官之道,是治国之策,那是给帅才」准备的。



可这天下,哪能全是帅才?总得有几个能工巧匠吧?」



「你若是在某一门手艺上做到了极致,做到了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那朝廷自然会给你开绿灯,直接把你请进去,当宝贝疙瘩一样供着,让你去专研那些更精深、更要命的技术活。」



「这就叫——特招!」



冯教习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已经彻底被欲望点燃的眼睛,终於图穷匕见,露出了他那老狐狸般的尾巴:「而一旦你成了吏,或者是走了狗屎运当了官————」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过来人的优越感:「那这日子,可就舒坦了。」



「有了权,自然就有了钱。



平日里下面的人孝敬的冰敬」、炭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节礼」,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有了银子,你就能去丹房买最好的丹药,去藏经阁换最高深的功法,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修为高了,你就能去谋求同级调换」,从清水衙门换到那些油水更足的岗位,或者是————再往上走一步。



「权、钱、修为、寿元————」



冯教习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一幅通往天堂的蓝图:「这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只要你能踏出这第一步,後面的路,自然就有人给你铺好了!」



最後,冯教习将目光投向了学堂门口那块刻着「青木堂」三字的牌匾。



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自得的笑容,像是货郎在炫耀自家最好的货物:「而在这所有的百艺之中,我大周仙朝以农司立国,这灵植夫」一脉,乃是仙朝的根基,亦是这百艺之中,最大的一脉!」



「这意味着什麽?」



冯教习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这意味着,灵植夫一脉的吏员」位置最多,油水最足,晋升的机会也最大!」



「钱景————无限啊!」



那一番粗鄙却又无比真实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砸下。



不仅砸碎了赵猛心中那点可怜的「标准答案」,更砸碎了在场所有新人对於修仙百艺最後的那点神圣滤镜。



赵猛僵硬地站在那里,四肢百骸仿佛都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



那张刚刚因为慷慨陈词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又因为羞耻与懊悔而重新涨红,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猪肝般的酱紫色。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本以为,这二级院的教习都是罗姬那般心怀天下、最重民生的清流。



只要顺着这个路子去捧,去吹,总不会错。



可谁能想到,这冯教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是个把「名利」二字直接刻在脑门上的老油条!



若是早知道他是这副德行,自己还背个屁的策论?



直接实话实说,就说学艺是为了不受欺负,为了吃香喝辣,为了让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人都跪在地上喊爷!



那不比现在这副「假圣人」的模样强百倍?



赵猛越想越悔,肠子都快拧成了一团。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老生投来的戏谑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後背生疼。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旁边的蒲团传来。



是纪帅。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赵猛,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古青能听见:「送分题啊————这都能扔了。」



古青闻言,只是温和一笑,并未附和纪帅的叹息。



他侧过头,目光在那几个同样面色发白、显然被冯教习这套「歪理」冲击得不轻的新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後落在了赵猛身上。



古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赵猛开脱,又像是在点拨身边的纪帅:「纪兄,话也不能这麽说。」



「毕竟是从罗教习那一关考核里杀出来的苗子,思维上还带着几分罗师的影子,有些惯性,也是正常的。」



古青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通透:「这官」字两张口,怎麽说,怎麽有理。」



「为官的理念,更是一个教习一个口味,没有定式。」



「罗师重德,喜欢的是那种能为了百姓舍生忘死的孤臣。



而冯师,好利,他欣赏的是那种能认清现实、懂得为自己谋划的枭雄。」



古青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冯师他——————只是不喜欢听假话,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兜圈子罢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虽然糙,虽然难听,但句句都是实话,都是如今这官场上血淋淋的现实。」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台上那个正翘着二郎腿、一脸「老子就是这麽俗」的冯教习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古青的话,点醒了他。



罗姬与冯教习。



这两个同为灵植夫一脉的大拿,走的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罗姬心系民生,是理想派。



他坚守着「德」的底线,宁缺毋滥。



哪怕别人说他迂腐,说他古板,他也置之不理,坚持要用自己那套近乎严苛的标准去筛选他认为「配」为官的人。



而冯教习,看似贪财率性,实则是看透了这官场规则後的现实派。



他或许也曾有过一腔热血,但最终被这浑浊的世道磨平了棱角,选择了一种更为圆滑、也更为有效的生存方式一同流合污,明哲保身。



谁是对的?



苏秦在心中自问。



世道如此,泥沙俱下。



或许————谁都是对的。



这取决於,究竟是谁,坐在那个可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惠春县那场连年的大旱,那遮天蔽日的蝗灾。



他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求雨而一夜愁白的头,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争一口水而红了眼的汉子。



明明,只要一个不大不小的吏员出手,一道《行云布雨》的法术,便能解万民於倒悬。



可为什麽————



为什麽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就是不愿呢?



「若是我坐在那个位置————」



苏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权力」二字的渴望。



不是为了作威作福,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为了————



能让那些该下的雨,及时地落下。



能让那些该死去的虫,痛快地死去。



能让那些跪在地上求生的人,重新站起来,活得像个人样。



仅此而已。(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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