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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白是一回事,心里的感觉是另一回事。



你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你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了过去,后来你才知道那个人死了,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没有看到。



但你会不会想,如果我当时多看一眼呢?



如果我当时没有走那么快呢?



如果我当时……



“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一段话,说对一个人产生无法释怀的恨意,只需四个阶段。”



林染竖起四根手指。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到了最后,唯恨明月高悬。”



手指落下去。



“不需要任何理由了,你悬在那里,就是你的错,你发光,就是你的错,你照亮了别人却没有照亮他,或者你照亮了他却没有照亮他妹妹,都不重要了。”



“你存在,就是你的错。”



林染抬起头,看着池波静华。



“虽然我没独照过那个女孩,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倒是能理解一点她哥哥的想法。”



同样是粉丝,同样喜欢你的书,同样得了白血病。



为什么你林染独不照他妹妹?



你高高悬在天上,照亮了许多人的夜色,为什么唯独只有他的妹妹没有被照到!



所以,到了最后……



他,唯恨明月高悬。



林染喝了口酒,喃喃道:“所以,我自己也会想,如果……我早一点呢?”



房间里的灯很暖。



池波静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和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这个世界,对好人总是苛求太多。”



林染看向她。



“你做了一件好事,就会有人问你:为什么没有做得更早?你救了一个人,就会有人问你:为什么没有救另一个?你的光照亮了一条路,就会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把整片黑夜都点亮?”



她看着林染,目光沉静如水。



“但这并不代表,好人就应该被苛求太多,一个人愿意做好事,本身就是恩赐,不是义务。



你欠这世界什么吗?不欠。



你欠那个女孩什么吗?也不欠。



你没有收到她的信,这不是你的错;她在你不知情的时候离开,这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用“如果我早一点”来惩罚自己,如果这两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



“因为它永远成立,永远无法被推翻,你可以把它用在任何地方……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如果我早一点学会制药,如果我早一点看到那封信——但你永远无法回到那个“早一点”。”



池波静华端起酒杯,给自己斟了半杯,也给林染斟了半杯。



“所以,不必自责。”



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明月高悬,不是明月的错,它照到哪里,哪里就是亮的;它照不到的地方,黑夜还在那里,但这不是它的责任。”



“你在十八岁的时候拿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拿不到的成就,你在得知那个女孩的故事后选择了学医制药,你救了很多本可能和她一样离去的人。”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多。”



林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池波静华也看着他,目光里有很淡的笑意,但更多的是认真。



“你知道我为什么练剑吗?”



林染摇了摇头。



“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一句话。她说,这个世界对好人不公平,坏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犯错,做了一百件坏事,只要做一件好事就会有人说他浪子回头;而好人做了一百件好事,只要做错一件事,就会被千夫所指。”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对恶太宽容,对善太苛刻。”



“所以好人,不能只做好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



“我练剑,不是为了赢,赢太简单了,赢是剑道的起点,不是终点。我练剑,为的是有一天,好人被欺负的时候,我能站在他面前,替他跟这个世界讲讲道理。”



林染下意识问:“如果道理讲不通呢?”



池波静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换一种方式来讲。”



她端起酒杯,朝林染举了一下。



“所以,不必自责,明月高悬,不是为了照亮每一寸黑夜,而是为了证明,这世上,还有光。”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池波静华的酒量看起来很好。



陪林染喝了半天的酒,林染喝多少,她就喝多少,但这会却像没事人一样,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唯有清雅绝尘的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红晕,从颧骨下方浅浅地浮上来,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不艳不妖,却给她平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风情。



她没有看酒杯,也没有看窗外,只是直视着林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对面少年的脸。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只要你永远高悬于天。



而我,会永远为你,拔剑而战。



所以,你无需寂寥。”



这是一位师者,为自己学生的承诺,唯恐明月高悬悲寂寥。



眼前的人儿与耳边的话。



看得听得林染都痴了。



这一刻,他眼里除了对方,似乎再也找不到其它东西。



什么明月高悬,什么人间黑白,什么意兴阑珊,全都被这句话轻轻拂开,像一阵穿堂风吹散了满屋的尘埃,只留下一个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中央,坐着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子,手里无剑,却比任何人都像一把剑。



如此惊艳,如此百看不厌。



林染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朝她的方向伸过去,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调转方向,落在了桌上的酒壶上。



先给她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她比了比。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干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顿饭,林染成功把自己干醉了。



而对面的池波静华,他喝多少,她就跟着喝多少,每次看似就要到顶了,放下酒杯后又跟个没事人一样,眼神清亮,姿态从容。



小男人是服了。



服得五体投地。



不愧是做老师的,连酒量都深不可测。



什么“把老师灌醉然后欣赏醉酒美人”的龌龊想法,在他第三次看到池波静华面不改色地干掉一整杯的时候,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醉酒美人是欣赏不到喽~



他倒是先把自己放倒了。



月上中天,酒瓶空了一只又一只。



林染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去够旁边的单肩包:“老师,我……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车回东都。”



“今晚就住这儿吧。”



林染虽然醉了,但脑子还没完全糊,摆了摆手,大着舌头道:“不行不行,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又该说闲话了,我倒是无所谓,老师你……”



池波静华淡淡开口:“你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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