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师傅没有答。他让徒弟把薄桑纸覆在玉面上,以软墨团轻轻拓出麒麟浮纹与外缘。两张拓形揭起后叠在窗上,轮廓果然近似,麒麟首、前足和腹侧斜断都落在相近位置。
可将甲拓覆到乙拓上,前足尖便错开一线,颈后的鬃纹也一高一低。
“式样相近。”程师傅道,“却不是同一张拓样。”
当铺朝奉伸手压住窗纸一角,又把两张拓形上下换过。错开的那一线没有消失,反而让麒麟眼尾的两道刀痕露了出来:甲玉眼尾平收,乙玉的眼尾却向上挑了一点。若只分开看,谁都不会留意;一旦相叠,那点不同便像纸下藏着一根刺。
“能不能合,先看断口。”沈照檀道。
徒弟把两枚玉都翻回正面,断口相向。
两只麒麟的眼睛一齐朝左,前足也朝着同一方向。断面虽然都是从腹侧斜下,摆近时却只会平行相错,不能一凹一凸咬合。若把乙玉翻转,断边勉强能靠近,麒麟纹便一正一反,穿绳孔也分在上下两面。
程师傅只将两玉推到相隔半寸,不肯硬碰。
“皆是左半。”他说,“同侧不能配成一枚整玉。”
那名先前笑过的客人不说话了。
沈照檀在帘内道:“请再验旧断。”
程师傅换了一枚细锉,只从两处早已崩落的小角轻轻带过,不取新料。甲玉断面上沿已经被多年摩挲得发亮,靠近穿孔处却留着一道浅褐细纹;乙玉的磨光落在下沿,中段有两个针尖大的旧崩口,玉里是一团断开的白絮纹。
整体斜势相像,细处却处处接不上。
程师傅又取来一只清水盏,将两玉分别立在水后迎光。甲玉那道浅褐纹一直走进麒麟肩下,乙玉的白絮却横在腹侧。即便不论两枚同为左半,玉里的纹理也不可能越过断处连成一脉。
当铺朝奉问:“是不是两家玉作照着一种样式做的?”
“未必。”程师傅道,“一家可以做十件,十家也可以都照市面旧样。刀口取势近,最多说明做玉的人依过相近尺寸,不能据此认同一作坊。”
“那这麒麟是做什么用的?”
“佩玉、记号、压襟、赠物,都有人做。”程师傅把细锉放回木盒,“没有原配另一半,没有当年的作单,我不认用途。”
门槛外那名客人仍不死心:“可它们这样相像,总不能只是巧吧?”
程师傅看了徒弟一眼。徒弟从墙边木屉里搬出一盘尚未交货的玉扣,六枚都是如意云头,长宽几乎相等,边缘也照同一斜势收刀;有青白玉,有杂黄玉,还有一枚带灰皮。
“这是三位客人的货。”程师傅把其中两枚并在一处,“同坊、同样、同尺寸,也未必是一对。反过来,别坊照着旧样做,也能做得比这两枚更像。相像可记,相同不能替它们认。”
那客人指着两枚半麒麟:“至少能写同源吧?”
“源是玉料的源、画样的源、作坊的源,还是持玉人的源?”程师傅问,“四个源,我今日一个也答不了。少写两个字,坏不了一门生意;多认两个字,往后却可能坏一条人命。”
院里静了片刻。方才还等着看两玉咬合的人,这时再看窗上两张近似的拓形,眼神已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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