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天刚放亮,何逢生便在里正家后门进进出出。



他先从九户人家各借来一双旧草鞋。



有卖炊饼妇人穿破了后跟的,有挑水汉脚掌宽、鞋头补过三层的,也有孩子去年穿小、如今只能趿着走的。九双鞋堆在竹筐里,沾着泥、草屑和灶灰,没一双相像。



第二只筐里却整整齐齐。



九双新草鞋,同样长短,同样宽窄,连穿带的麻绳都截得一般齐。



何逢生买鞋时,摊主先问九个人各自多高、脚掌多宽。他说不必量,只要九双完全一样,摊主便停下编鞋的手,反问是不是哪家义庄急着收殓无名尸。



活人买鞋,先问脚。只有不再开口的人,才会被旁人替他挑一个“看着齐整”的尺码。



岳秉义蹲在后院晒场,把两筐鞋一双双取出来。



他没有进屋坐,也不肯对着笔墨说话。里正家的后墙不高,墙外有人担水、有人赶早市,隔一阵便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方小川裹着薄被坐在门内,肩伤仍不能受风。柳嬷嬷靠窗看着,一句也没有插。



“先认旧的。”岳秉义道。



何逢生随手拎起一双:“后跟歪向外,鞋底只磨右边。东巷卖豆腐的跛脚陈四。”



又拿一双:“鞋头沾红泥,左边补的是戏箱碎布。借我的。”



青黛也认出那双鞋面粘着白面、鞋带打成便于踢脱活结的,是炊饼摊妇人的。



“人活着,鞋便替人记路。”岳秉义说,“脚宽脚窄,走路偏哪一边,踩过泥还是灶灰,穷得补了几回,都藏不住。”



他把九双旧鞋在晒场上排开。长短参差,补丁斑驳,像九个没露面的活人各自站在那里。



随后,他将九双新鞋摆在对面。



同样的草色,同样的尺码,一道道鞋梁齐得像尺量过。



“十五年前,叫我经手的也是九个人。”



岳秉义终于说出第一句旧事。



沈照檀没有去碰桌边备好的纸:“九个人都是你亲手收的?”



“从车上抬下,送进停棚,翻身、净面、合眼,我都碰过。”



“只有九个?”



“只有九个。”岳秉义道,“押车人叫我依次排开,不许混,也不许多问。头一个左脚生过冻疮,两根脚趾粘在一处;第三个年纪轻,脚底还没有老茧;第五个脚掌极宽;最末那个最高,抬进门时脚尖撞了门槛。”



他没有姓名可说,却记得那些脚。



因为收殓人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数。九个人再沉默,身体也各有不同。



“鞋呢?”



“就像这些。”岳秉义指着新草鞋,“九双一个模子。可那九个人有高有矮,有人脚掌宽得像蒲扇,有人才到我肩头,鞋却全是一般大。”



长风拿起一双新鞋,屈指压了压鞋底。新编的草筋发硬,松手便弹回原状。



岳秉义让他穿上,绕晒场走一圈。



鞋比长风的脚短。脚跟压在草沿外,麻绳系紧后勒进踝骨。才走十几步,鞋底已经顺着前掌弯出一道浅痕,墙根湿泥也在草缝间留下黑印。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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