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例。”



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像在念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账。



谢二夫人却没有接“要看”这一句。



那本换锁簿记得越清楚,越显得她方才那番“苛待下人”的话是无的放矢。她要的本就不是查账,是借这桩事,在太夫人面前给新妇添一笔“手伸太长”的印象。真把账簿摊开来对,反倒先露了她自己的底。



太夫人微微颔首。



“第二桩,孙管事。”沈照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实,“孙媳并没有‘叫他去盘问’。是孙管事自己,先来问了西廊的旧锁匠在不在、药箱钥匙在谁手里、二房的旧木箱还能不能用。他既对这些上心,孙媳换锁登记时,请他一同核对,名正言顺。”



谢二夫人脸色一变:“他不过随口一问——”



“随口问钥匙在谁手里,随口问旧锁匠,随口问旧木箱。”沈照檀转过头,平平地看她,“婶母,一只锁,孙管事随口问了三回。孙媳若连这三回都不记、不问,才是失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锋芒,只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正因如此,那三个“随口”叠在一起,反倒比疾言厉色更难辩驳。



谢二夫人一时没接上话。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往太夫人那边瞟了一瞟,想从那张沉静的老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至于孙管事吓着了。”沈照檀又转回太夫人,“孙媳没有疾言厉色,只请他对了对账。一个当差二十年的老管事,对几笔账便吓得魂不守舍——孙媳倒想请婶母替孙媳想想,他到底是被孙媳吓的,还是心里本就揣着别的怕。”



这一句,轻轻巧巧。



她没有指认孙管事什么,也没有提“宁远侯府”半个字。可“心里本就揣着别的怕”这几个字落下来,谢二夫人按着帕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沈照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要的不是当着太夫人撕破二房。撕破了,二房只会把门一关,那条还活着的线就断了。她只需把账摆平、把规矩立住,让谢二夫人知道——她查的每一步,都站在规矩上,挑不出错;而二房越是急着把孙管事从这账上摘出去,越显得心虚。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呷了一口。



“老二家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慢得像碾过旧石,“谢家败了,骨头还没断。撑着这把骨头的,是规矩。”



谢二夫人忙道:“母亲,媳妇正是为了规矩——”



“规矩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撑命的。”太夫人搁下茶盏,“药材按账封,旧锁按例换,管事行迹该问就问。这些,都是规矩。新妇照规矩办事,办得清楚,我看不出哪里错了。”



她抬眼看向谢二夫人,目光里有一点旧世家的冷。



“倒是孙管事一问锁就吓掉半条魂,这事,你这个做主子的,自己回去问问清楚。”



谢二夫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还想说什么,对上太夫人那双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勉强笑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媳妇……听底下人哭诉,一时心软,反倒搅扰了母亲清静。”



一场来势汹汹的告状,被太夫人一句“规矩”,轻轻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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